綁郎中?
趙正儀恍惚了一瞬。她又在做夢?
不一會,門外有動靜。護衛提溜著一個人進來,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下擺沾著泥點子,腰間掛著一個油亮的黃皮葫蘆,隨著動作磕碰著腳邊的舊藥箱,發出沉悶的聲響。
護衛手一松,刀隨即抵上了他的脖頸。
「你們幹什麼?我說了不看診,這大半夜的。」秦萬章罵著,下一秒脖子離刀又近了。
趙正儀努力睜眼,眼皮重得掀不開,勉強露出一絲縫隙。
油燈昏黃的光下,一張年輕的臉微微側著,嘴唇抿成一條凌厲的線,眼尾微挑,下頜線條生硬。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刀鋒的寒光映在他眼底,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呵。」他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這就是你們請大夫的禮數?」
林文君一個眼神,護衛把刀放下了。
「抱歉先生,是我們失禮了。實在是我女兒高熱不退,只能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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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別過臉,卻看清了床上躺著的是一個面色發白的孩子。然後他甩了甩袖子,走到床邊,微涼的三根手指搭上趙正儀滾燙的腕脈。
趙正儀已經說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夢著。她只知道那隻手搭上來的觸感,涼絲絲的,指腹有薄繭。她眼淚滾下來了。溫熱的,順著眼角滑進耳朵里,讓她聽得更不真切。
秦萬章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他整個人像陷進了一種近乎凝固的專註裡,周遭一切與他無關,只剩下指下那紊亂的脈搏。
秦嬤嬤看著眼前這人,怎麼也不像醫術好的樣子。
要不是外面狂風驟雨,驛站沒有其他大夫。驛站的人又說他白日裡救過一個人,可能會些醫術,她們也不會請他。
「她身子虧空。近年調理的方子可有?今日吃過的藥方也拿來。」
林文君忙讓人去取。他接過藥方看了一遍,說方子沒問題,只是吃得太久,身子已經適應了,壓不住。
他打開藥箱翻了一翻,眉頭動了一下。
秋月上前:「先生可是缺藥?我們備了藥材。」
郎中把幾味藥指給她看,隨口問了一句:「可識字?」
秋月點頭。郎中沒有多說,把藥名報了一遍,又說了一遍用量。秋月轉身去取,動作利索。
趙正儀躺在那裡,意識時沉時浮。她聽見那人在床尾開方子,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慢條斯理。中間秦嬤嬤來催了兩回,說水燒好了、藥煎上了,他都像沒聽見。
窗外雨聲不知什麼時候小了些。趙正儀在半夢半醒之間,椅子輕輕響了一聲,像是站了起來。腳步聲往外走......
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師父」。聲音卡在喉嚨里,沒出來。
秋月嗯了一聲,拿了藥方就出去抓藥煎藥。秦嬤嬤卻不太放心,湊到林文君耳邊。
「夫人,這能信麼?瞧著也不像什么正經大夫,萬一吃出個好歹......」
林文君按了按眼角,沒接秦嬤嬤的話,看著床上蒼白的小臉,她心裡也沒底。但照這麼燒下去,明日就算醒了也怕是要燒壞了腦子。
秦萬章像沒聽見似的,自己搬了個凳子坐到床前,翻看趙正儀從前的脈案。翻了幾頁,嘴角向下彎了彎,不知是看了什麼不滿意的方子。
燭火跳躍,把他側臉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秋月端藥進來。趙正儀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接過碗湊到嘴邊,一股腦兒灌了下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趙正儀用力咽下藥湯。借著碗底最後一點熱氣,想把眼淚也咽回去。
春雨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小姐什麼時候吃藥這麼幹脆了?但手還是下意識往她嘴裡塞了顆蜜糖。
秦萬章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隨口說了句:「這小孩倒是比旁人討喜,還不怕苦。」
......
含在嘴裡的糖慢慢融化,借著碗底最後一點熱氣,把湧上來的東西一起壓了下去。前世那些畫面也一同湧上來了。
「這麼靈巧的手不用來切脈製藥,偏只愛繡什麼花!」
「有我在,保你一生康健無憂。」
「罷了,你成了婚,總歸是要顧及你夫君顏面,日後我只每月來給你診次脈。」
那些話她聽了十年,當時沒當回事。
「我徒弟呢?!」
「放你娘的屁!」
「是不是你圖財害命?」
「你是不是早有圖謀?」
「一年前就病重了,那時我尚在京城!後來我去遊歷,每月都送信回來,為何不告知我?」
「開棺!」「我要驗屍!」
「你們這群蠢貨!她是被人害死的!你們竟敢草草下葬?!」
她飄在自己的靈堂之上往下看,看見他青筋暴在額角上,卻無人敢應。飄在公堂之上,看他被自家人欺辱挨了杖刑,生生打斷了一條腿。
那之後的十年,明明最厭煩喧鬧的人,常常坐在了道政坊的酒樓角落裡,從酒客里打探消息。
「我明知那畜生害了你,卻連替你報仇都做不到!」
「你說得對!」
「我就是個不知變通的倔老頭......若早些教你防人的手段,若早先察覺你的異常......」
「我竟還惱你不來見我,竟還......」
「他們偷天換日。」
「我派人盯了他這般久,他竟真一次都沒去過你的真墓。」
「往後,老夫不能常來了。」
後來他開始研究毒。一個「寧可架上藥生塵」的醫者,在親手調配殺人的藥。
她再抬眸,已經淚流滿面。
沒有抽噎,沒有孩子氣的哭鬧,就那麼安靜地掉著淚。像是失而復得,像是即將失去,慶幸和悲傷絞在一起,沉甸甸的。
秦萬章就坐在床邊。他原本低頭看脈案,餘光掃到不對,抬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小孩方才還好好喝著藥,忽然就淌了滿臉的淚,盯著他看,像看一個丟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回來了,又像在看一件馬上就要再丟一次的東西。
他被那目光刺了一下。那種沉甸甸的東西壓過來,悶悶的,說不清的感覺。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小孩哭。摔了跤哭、打架打輸了哭、被爹娘打了哭,但從沒見過一個孩子用這種眼神看人。
對、欣喜,愧疚?
他肯定是一宿沒睡,熬出錯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