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守衛跑進去了。片刻後,裡頭走出來兩個人。一個身形魁梧,腰間佩刀,是這次的負責人;另一個趙正儀認得,是父親身邊的人。
還以為會被為難,誰知他只是出來確認了一下,跟她打了個照面就讓她進去了。
「小姐,您怎麼來了?」
「父親讓我來看看何氏,順便帶了些吃食給她補補身子。」
趙正儀朝門口那幾位又福了一禮,才跟著他往裡走。
院子不大,兩進,院子裡都是禁軍和大理寺的人。主屋應該就是剛才那個負責人歇腳的地方,李石榴和毛蛋被安排在兩邊耳房,門口都有人守著,臉上帶著倦色。
他把她引到何丹丹門口。是丫鬟開的門,趙正儀進去時,何丹丹正靠在床頭。
她沒睡,丫鬟說藥喝了有一會兒了,可她眼睛睜著,盯著對面牆上。趙正儀順著視線看過去,牆上有一小塊污漬。何丹丹就這樣盯著,像要把那面牆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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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門響,她也沒什麼反應。
趙正儀走近了,看見她那張臉,眼神渙散。她見過何丹丹在堂上掀帷帽時的模樣,那時候雖然恨得猙獰,到底還有一口氣撐著。現在那口氣好像散了,剩下來的只是一張空殼。
何丹丹緩緩轉過頭,只看了眼又看回了那堵牆。既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沙啞:「趙小姐。」
「嗯,我是。」
「我娘走的時候,眼睛閉不上。」
趙正儀喉嚨一堵。
何丹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說一件旁人的事。可那雙眼睛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塌下去。
進門之前想了很多安慰她的話,真看到她的模樣,又不知從何開口。她想像著她的境地,可終究體會不到苦難真切帶給她的無助和絕望。
「我會讓人先去安置你娘,等案子結了,風風光光地發喪。你只管把身子養好。」
「我五年前就該死了,」她沒有回應趙正儀的話,像是自顧自在說話。「被他們玷污的時候我就想死了。可是母親還活著,她只有我了。我要是死了,她怎麼辦。」
趙正儀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冰涼、乾瘦,指節上全是陳年的繭。
「你娘和你是一樣的想法,她護著你,是因為希望你活著,她就有盼頭。」趙正儀的聲音很輕柔,「你現在活著,就是替她活著。」
何丹丹的眼眶紅了,低頭看了看被握住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可我不想活著,我早就認命了,她為什麼要救我?」她的眼淚流下來,「我早就認命了......可我聽到那畜生又做了那麼多畜生不如的事,我還是恨。」
「我恨他毀了我,更恨他沙了爹,這樣我就可以自私地去死。跳河也好,吃毒藥也好,不用夜夜做噩夢,還讓娘跟我一起被人指指點點,陪我痛苦。」
「我不該來的,我不該來的......該死的人是我。」
何丹丹的聲音碎在喉嚨里,整個人蜷縮起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沒有嚎啕,只是無聲地流淚,像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何丹丹的肩膀頓了一下。
「該死的人不是你。」趙正儀的聲音變得沉穩,「你爹沒有錯,你娘沒有錯,你更沒有錯!該死的是他們,所以我們勇敢站了出來,讓律法將他們繩之以法。」
何丹丹緩緩抬起頭,眼睛紅得像浸了血。她看著趙正儀,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一點瞧不起、敷衍或者憐憫。
可她看到的是趙正儀自己也在發紅的眼眶,和一雙溫柔又堅定的眼睛。
「趙小姐,」何丹丹啞著嗓子,「你說,人命在他們那樣的人眼裡,是不是就是草芥?我們就只有認命的命。」
趙正儀看著她,沉默了一息。
「是。」她最終說,「在他們眼裡,是。」
何丹丹愣住了。她以為趙正儀會安慰她,說不是這樣,說世道還是有公道的。
「可你如果問我,人命是不是草芥。」趙正儀看著她,「我說不是。可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得讓上面那位說,得讓堂上那位判。」
趙正儀不想給她虛無的安慰,世道如此。平民如此,捲入權勢鬥爭的人也是如此。人命在玩權弄勢的人眼裡,只有有用和沒用的區別。
何丹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是王家,對不對?」
「大理寺還在審。」
何丹丹忽然攥緊了她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趙小姐,我們能贏嗎?」
趙正儀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恨意、絕望和最後一絲微弱的期盼。她就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經不起一點風。
「能。」趙正儀堅定地回她。
何丹丹怔怔地看著她。
「昨夜來了八個,其中有三個死士。」趙正儀確保每個字都說得清楚,「證明他們急了,急了才會狗急跳牆,才會派死士來。說明他們知道,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何丹丹的手在抖。
「所以你看,他們也怕。」趙正儀看著她,「你還活著,另外兩個證人也活著,他們就會難以安寢。你娘讓你活下來不是為了讓你認命的,你要親眼看著他們倒下。」
何丹丹沒說話,眼淚還在流,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好像慢慢聚攏了一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回握住趙正儀的手。
「趙小姐,他們都該死!我把之前的細節都告訴你,只求您一定要讓他們得到懲罰。」
趙正儀點頭,「我保證我一定盡全力。」
......
等何丹丹說完,趙正儀替她掖好被角,又囑咐丫鬟好生看著,才出了門。
推開門時,外頭日頭已經很高了,照得她眼眶發酸。
她要去把何丹丹說的細節,一字不漏地告訴大哥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