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儀掀起車簾的時候,正好看見她爹的馬車拐進一條窄巷。
「咦,那不是爹爹的馬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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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正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順著女兒的手指看過去。長街盡頭,一輛青帷馬車正悠悠拐進巷口。
是老爺的馬車沒錯。
「爹爹不是去上值了嗎?」趙正儀歪著腦袋,語氣里是恰到好處的好奇。
林氏沒接話,目光釘在巷口沒移開。
「娘親?」
林氏回過神,只看了秦嬤嬤一眼。秦嬤嬤跟了她二十幾年,一個眼神足夠。她掀帘子低聲吩咐車夫:「跟上去。遠遠的,別讓人發覺。」
馬車遠遠地綴了上去。
趙正儀不問了,乖乖坐好,一副「娘親說啥就是啥」的乖巧模樣。
她知道那條巷子通往哪裡。
她爹養在外頭的那個女人,沈青語,青梅竹馬住在那裡。順帶還有兩個愛情結晶:許弘彥,七歲;許清芷,四歲。
弘字輩。
哈。
一個外室子用弘字輩,真是讓人噁心,前世居然無人發現。趙正儀當時飄在空中知道這兩個人是父親孩子的時候,差點沒被噁心活過來。
馬車在巷口停住。林氏沒下車,只掀起帘子一角。
她看見趙元禮從馬車裡鑽出來,左右看了看,快步走進一扇黑漆木門。門關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發現,動作倒是熟門熟路。
林氏久久沒有回神。
「回府。」等她反應過來,她只平靜地說了這麼一句。趙正儀多看了她娘一眼。嗯,是個能成事的。
她拉過林氏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手指按在她掌心。林氏緊繃的肩膀慢慢松下來,低頭看了女兒一眼。女兒沖她笑了一下,甜得很。
回了府,林氏把趙正儀送回院子,自己和秦嬤嬤進了屋,門一關。
「甜水巷。查清楚,誰住在那裡,老爺去做什麼。」
秦嬤嬤沒多問,當天下午就出了府。
林氏在繡花。她這幾天繡得格外用力,針腳密密匝匝,像是在納鞋底。見秦嬤嬤進來,她停了針。一看秦嬤嬤的臉色,手上沒動,只把繡繃擱在膝上。
「沒事,」林氏說,「說吧。」
秦嬤嬤伺候她二十幾年,頭一回聲音壓不住火。憋了三天的話,這會兒像豆子一樣往外倒:
「那賤蹄子姓沈,叫沈青語,瞧著三十出頭。她男人姓許,是個將士。有兩個野種,一個小子七八歲,一個丫頭三四歲。」
有男人,還有兩個孩子。
「奴婢打聽了,她是死了男人之後進的京,找了現在的男人。男人常年駐守,沒人見他回來過。聽說人在幾年前就死了。但那兩個孩子的眉眼.....」秦嬤嬤看了林氏一眼,喉頭滾了滾。
「眉眼如何?」
「像老爺。」
針尖扎進指腹。林氏低頭看那粒血珠慢慢滲出來,拿帕子按住,臉上沒什麼變動,只眉心微微蹙了一瞬。秦嬤嬤要上前幫她處理,被她抬手擋了。
「還有呢?」
「老奴讓人探過了,那兩個孩子管老爺喊『爹爹』。」
林氏把繡繃擱下,走到床邊坐下,背挺得很直。窗外隱約傳來前院灑掃的聲響,一遞一聲的,吵得人心煩意亂。
「那沈青語,什麼地方人?」
「娘家在蔡州。和老爺」秦嬤嬤頓了頓,「是一個巷子裡長大的。」
蔡州。林氏腦子裡翻出一段舊事。
當年趙元禮還沒中進士,有個青梅竹馬就姓沈,趙家嫌門戶低硬給拆散了。後來趙元禮娶了她林文君,她帶了十萬嫁妝過來,鋪路搭橋,把他從窮翰林一路送到戶部侍郎。
那女人好像就是這個名字。
她以為嫁了人就斷了。沒想到人家守了寡,又進京投奔來了。八年前來的......正好是趙元禮剛當上戶部侍郎那陣子。孩子七歲,算算日子對得上。
這將士怕就是個幌子。
呵。
她和老爺成婚第二年,因為懷孕,大度地給他納了雲姨娘。他當了戶部侍郎第二年,他自己又納了個吳姨娘。
她從沒攔過他納妾,到頭來外頭還有一個。
林氏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帕子對摺了又對摺,折成一個小方塊。
「老爺去的日子,摸清楚了嗎?」
「初九是雷打不動的,再有就是二十幾號,具體哪天沒個准數。」
初九,旬假前一天。是他每月藉口和同僚約著喝酒的日子。
「老奴還打聽了些旁的。沈青語住的那條巷子,有個成日打媳婦的混帳,叫劉大,前後死了好幾個媳婦了。好酒,也好......去那些地方。」
林氏抬眼,和秦嬤嬤對視了一瞬。她聽懂了。她背過身去,窗欞上落著一層薄薄的夕光。片刻之後她說:
「你去辦吧。辦乾淨些。」
三月九日。
臨近下差,趙府的人火急火燎把趙元禮從戶部叫回府。趙元禮臨時叫了自己的人去甜水巷帶口信:今日不去了。
秦嬤嬤在二門候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急。
趙元禮腳步匆匆,一連串地問:「怎麼回事?不是說退熱了?下人怎麼伺候的?府醫看過了嗎?」
秦嬤嬤小跑著跟在後面:「看過了。昨兒個夜裡又發熱,好在已經退了。可小姐說渾身疼,嘴裡一直念著老爺,藥也不肯吃。」
趙正儀這邊,剛用熱毛巾捂了臉,又悶了一會兒被子,小臉紅撲撲的。林氏來的時候,她就在那哼哼唧唧說不舒服。
林氏本來還在琢磨怎麼讓女兒配合演戲,一看她那模樣,心疼是真的,不用演。
趙元禮進門時,趙正儀正窩在母親懷裡啜泣。見父親進來,小嘴一癟,夾著抽泣聲喊了句「爹爹」,聲音又軟又虛。
趙元禮看得心都要碎了。他從妻子懷裡接過女兒,輕聲細語地哄,直到她乖乖把藥喝完。趙正儀靠在他臂彎里,看著他那張心疼到骨子裡的臉,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目光。
上輩子她也見過無數次這個表情。甚至變成阿飄,看著他們泣不成聲,心裡傷心不已。在師父回來之前她都沒有懷疑過。
後來她才知道一個人臉上能掛一種表情,心裡裝的可以是另一回事。
她也不知道這個老登是什麼時候開始盤算著要她的命的。
從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扮演乖巧懂事、嘴甜會來事的女兒。書讀得好,字寫得好,該學的都學了,該會的都會。
再加上她長得好看,從小到大都好看。所以這個在哥哥們眼裡威嚴十足的父親,在她面前一向和顏悅色。
她是真真切切感受過父愛的。
戲還得接著演。她把藥碗遞迴去,乖乖躺下。
母女倆估摸著時辰,誰也沒留他。他送去甜水巷說去不了的口信,早該到了。
現在放人,不早不晚,剛好夠他趕去甜水巷看一齣好戲。
果不其然,趙元禮看時辰還早,換了身潭水色的便服,按原計劃出了門。既沒回衙門,也沒去喝酒。
時間回到一個時辰前。
甜水巷的劉大正跟幾個狐朋狗友喝酒。酒里加了東西,幾杯下肚渾身燥熱,腦子糊成一團漿。
他被架回去了,後來換了人他也沒發現。架的不是他自己家,是沈青語的院子。
那兒有個不起眼的小門,巷子裡沒幾個人知道。
院子裡靜悄悄的。沈青語剛因為趙元禮放了她鴿子,把下人都罵跑了。兩個孩子也不敢靠過來,縮在自己屋裡。
她正對著一面銅鏡卸釵環,手上動作帶著氣。門口忽然有了動靜,她面上一喜,連聲音都提了起來:
「不是說今兒個不來嗎?是不是你那夫人又耍了什麼手段,誆你回去了?」
話沒說完,門被推開了。推門的力氣大得過了頭,門板撞在牆上砰地一響。
沈青語笑容還沒收住,卻發現來人不是趙元禮。
暮色正從院牆那邊塌下來,她臉上一半映著燭火,一半沉在陰影里。門外頭那棵老樹被風掃了一下,呼啦啦帶起一陣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