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萬章跟了男人一路。
男人東張西望,隔一會兒就回頭一次。秦萬章沒敢跟太緊,一直藉助樹和野草躲避。
終於,男人閃進了一條山間小路,野草齊腰,把腳印吞得乾乾淨淨。
秦萬章跟丟了。他的右腿使不上力,坡上的碎石滑得站不住腳。他扶著樹幹喘了一會兒,聽見風聲穿過山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他不知道的是,身後一直跟著一個女人。
無聲無息。
繞了半個時辰,秦萬章又在山坳里看見了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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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蹲在一個小鼓包前,看著像是一座墳。沒有碑,沒有記號,墳包上長滿了野草,開得不管不顧地盛。
男人嘴唇翕動,秋風把聲音吹得七零八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秦萬章不在乎他說什麼。他在乎的是土下面埋著誰。
他蹲進半人高的草叢裡,腿麻得厲害也沒敢動。
男人在墳前待了約莫一刻鐘,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原路返回。經過秦萬章藏身的草叢時,離他不過三丈遠。秦萬章的呼吸壓到了嗓子眼。
腳步聲終於遠了。秦萬章這才鬆了這口氣。
他從草叢裡掙出來,右腿幾乎沒了知覺。他扶著樹站了一會兒,等麻勁過去,才一瘸一拐走到墳前。
他彎下腰,風從墳包上拂過,帶起一絲熟悉的味道。那種甜絲絲帶點澀的味道,是秋月梨!
每年中秋,那丫頭抱著罈子坐在他藥廬門檻上,說師父你釀的藥酒難喝死了,嘗嘗我的。
他在墳前跪了下去。
解下腰間的小鋤頭,開始挖。一下接一下,沒有猶豫。
這一挖就是幾個時辰。惡臭先衝上來,他在袖子上捂住鼻子。
是骨頭露了出來。白骨。沒有棺材,什麼都沒有。
他翻開了那堆骨頭,去找左手。
無名指和小指,齊平。
他記得清楚。那年小丫頭伸手來接他遞過去的藥,他瞥了一眼她的手。
白白淨淨的,就是無名指和小指一樣長。天生的,別家小孩少見。他說你這手有意思,她眨巴著眼說這就是天命不凡,我註定是與眾不同,是富貴命。
他在土坑邊上蹲了很久。然後吐了。扶著坑沿吐得乾乾淨淨,胃裡翻上來的酸苦味兒混著土腥氣,糊了一嘴。
「十年了。」他喃喃著。
然後他開始嚎,細數當年。
哭她當年坐在他對面托腮看他搗藥,說師父你一天到晚搗這些不煩嗎。哭她連口棺材都沒混上。哭他找了十年才找到她的屍身。
他不知道身後飄著一個人。
穿著寢衣,銀簪別發,腳離地三寸。他哭的時候,她也在痛哭,伸手想去抱抱他,指尖從他肩胛骨穿了過去。
「師父!」
趙正儀猛地睜開眼。入目是藕荷色的帳頂。她一動不動地躺著,感受自己的呼吸。
胸口的起伏是真的,後背的寢衣汗濕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她在床上。有重量。不是飄在半空看的那種虛。
「小姐?小姐!」
一張圓臉從床沿邊探上來,頭髮睡得翹起來一撮,嘴邊還掛著口水印。六歲的小丫鬟,坐在腳踏上看她,缺了顆門牙,說話有點漏風。
趙正儀看著她,沒說話。
「小姐做噩夢啦?」春雨伸手探她的額頭,掌心溫溫的。「好像不燙了。您出了好多汗,奴婢去打水。」
春雨蹬蹬蹬跑了出去,左腳的鞋沒穿好,踩了右腳鞋幫,差點絆一跤。笑起來像只小兔子。
趙正儀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視線慢慢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
六歲的手。肉乎乎的,指甲蓋粉白。攥緊,鬆開,再攥緊。指腹壓進掌心,有痛感。
她確實重生了。退回了六歲。
其實她重生一個月了,每次高熱,那些畫面就會翻上來,像退潮後的灘涂,把埋著的東西一樣一樣顯現。
她每次醒過來總會擔心一切都是幻覺。
這算什麼,存檔重開?
上輩子她是胎穿的,生在戶部侍郎趙家,她是三品京官嫡女,父疼母愛,上頭還有兩個嫡親哥哥。
出身、品貌、家世,攤上哪個都夠旁人羨慕的,她一人占全了。
上家塾、學女紅、琴棋書畫、往來交際。古代閨秀那一套流程,她都走過了一遍。一輩子算得上平安順遂,沒什麼坎坷。
除了......短命。
是的,她死在一場陰謀里。
下毒的是她那位溫潤如玉的夫君,謝子胥。合謀的是她那位對她萬般寵愛的父親,趙元禮。倆人配合得滴水不漏,把她騙到死都沒露破綻。
都說騙人要騙一輩子。從這個角度說,她死得無憾,死得其所,死得......挺安詳。
她死後沒回現代,也沒下地府,變成一縷遊魂在上京城飄了十年。
成了阿飄之後她看到了些東西,她懷疑過,憤怒過,但一開始並沒有恨。畢竟死都死了,計較也沒用。
可如今她又活過來了,還退回了六歲。那些事情重新壓了回來。
尤其是秦萬章的事,她過不去。
秦萬章不過是一個給她調理了十一年身子的大夫,他自認是她師父。她嘴上叫師父,心裡沒太當真。
學醫太苦了,他非要收她為徒的時候,她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她一個千金小姐要學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每次他來診脈開方她都敬著,敷衍地背幾個藥名應付他,他罵她不爭氣,她笑嘻嘻回他說師父你也不是什么正經師父。
說說笑笑,十一年就過去了。
但......她不知道他把這十一年看得那麼重。
她死後停棺,臨出殯前秦萬章終於從外地趕了回來。他闖進靈堂要開棺驗屍,怒極之下直奔府衙,狀告謝子胥殺妻謀財。
她的父親趙元禮親自到衙門解釋,說她自幼體弱,乃是病故,不允驗屍。結果可想而知,秦萬章挨了杖刑,出了府衙又被人打斷了腿。
他就用那條跛腿找了十年真相。
最後在一座無字墳前挖出了她的骨頭,哭得像個小孩。
她飄在他身後,想抱他,手穿了過去,終於得以消散。
這便是上輩子最後一個畫面。
然後她便重生了,重生到了她還是病秧子的時候。
春雨端了熱水進來給她擦身子,換乾爽寢衣,往被窩裡塞湯婆子。春雨做完這一切,打發走婆子,自己聽從小姐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準備陪小姐睡。
她自覺縮在最邊緣,蓋好自己的小被子。
前世趙正儀死後,謝子胥轉手就把春雨發賣了。賣去哪兒了,她不知道。
趙正儀看著眼前的小丫頭,把自己的被子扯過去,蓋在春雨身上。
小丫頭身子一僵,不知道該往哪兒躲,笨拙地轉了話頭:「小姐,您是做噩夢了嗎?」
「夢見有人死了。」趙正儀說。
「誰?」
「一個好人。」
春雨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說:「好人會長命百歲的......」
趙正儀沒有接話。
好人會長命百歲。這話輕飄飄的。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春雨的小呼嚕聲從背後響起來,細得跟貓崽似的。
趙正儀睜開眼看著牆面。月光穿透窗簾,淺淺地投在上面,忽明忽暗。春雨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含含糊糊的。
上輩子在皇城最高處俯瞰燈火的時候,她覺得人間熱鬧跟她沒關係了。現在她躺在這張小床上,手能攥緊被子,腳能踩實地面。
她閉上眼,又看見秦萬章趴在土坑邊乾嘔的身影。十年,他沒停過尋找真相。十年,她飄在他身邊,什麼都做不了。
這一世不會了。
她還沒想明白「重新活一次」到底算什麼?存檔重開也好,老天欠她一個交代也好。但她不會再由著那些人推著她走。
她還是那個病秧子,但這回她走在前頭,不會再把後背露給任何人。
她知道她死亡的背後,藏著的那些腌臢事,也清楚她的死不僅僅只是謀財害命。她要站在高處,讓所有害她的人,死在她的刀下。
她還欠師父一個回應。更欠他一份師徒情,她要好好當他的徒弟。
窗外有鳥叫了幾聲,歇了。院子裡傳來灑掃的聲響。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