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結嗯了一聲,心中也確定今日要收的不是此子。
元結又在人群中掃視一圈,目光落在一直低頭玩衣帶的少年身上。趙弘俶順著元結的目光看向三弟,他調整了站姿,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身前。
「那一位是?」問。
「這是我三弟,趙弘遠,今年十二,在私塾讀書。」趙弘俶主動介紹。
元結打量了趙弘遠一番。這孩子一看就是匹沒上鞍的小馬,身上有股子不馴的勁兒。加上方才他對趙正儀的態度,心裡已經有了數。
今日讓他收的,估計就是這小子了。
「你讀什麼書?」
趙弘遠被抓了個正著,乾巴巴地說:「《論語》《孟子》,都讀過。」
「都讀過?背一段我聽聽。」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
趙弘俶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生怕這不成器的東西在先生面前丟趙家的臉,連帶著連他的體面也折了。
趙弘遠臉一紅,支吾了半天,磕磕絆絆背了幾句,還背岔了兩處。他的小廝替他捏了把汗。
趙弘俶鬆了口氣,也不算太差,不至於讓元先生因此對趙家子弟的教養起疑慮。
他往前邁了半步,想替弟弟解圍,又似乎想說教一番。最後還是忍不住了,大抵是覺得不該在先生面前越俎代庖。
趙正儀看了惺惺作態的大哥一眼,沒說話。
元結沒有嘲笑,也沒有失望,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趙弘遠:「不喜歡讀書?」
趙弘遠實話實說:「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
趙弘遠眼睛一亮:「鬥雞、蛐蛐、打馬球......」
「三哥!」趙正儀一看他完全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打斷他。
二哥趙弘文坐在後面,面上不動,心裡已經替這個三弟捏了把汗。他對面坐著自己親姐趙婉晴,姐弟倆對了一個眼神。不必說話,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三哥(三弟)可別在先生面前鬧出什麼岔子來。
最小的趙靜姝坐在更近些的位置,眼裡的震驚一閃而過。這個三哥也是個蠢的,什麼都敢說。
趙弘遠也知道自己一不留神說了實話,縮了縮脖子,小聲補了一句:「也喜歡練字,但沒二妹妹寫得好。」
元結沒有皺眉嘆氣,反而來了興趣:「鬥雞?蛐蛐?這些可都是燒錢的喜好兒。你一個月多少月銀?」
趙弘遠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十兩。」
「十兩夠嗎?」
趙弘遠搖搖頭,又點點頭。
「月銀十兩,光花用是夠的。」他說,「但買鬥雞和蛐蛐太花錢,撐不住幾回。所以我就自己養了賣,厲害的留著打,打贏了再高價轉手。上個月弄了只鬥雞,十斗能贏六七場,轉手賣給胖軒,賺了二十兩。」
他說這話時語氣鬆了些,像在說一件自己理得明白的事。
元結挑眉,「那你怎麼確保你養的能贏?」
「嗐,一開始也是瞎碰。」趙弘遠身子微微前傾,一下子多了幾分鮮活氣。
「後來輸多了,總不能一直當冤大頭,就自己琢磨。」
他先說起蛐蛐。
「先說挑。這玩意兒講究『干老細糯』,聽著玄乎,其實都是看相的硬功夫。」
「咳咳。」趙正儀想打斷他。這個三哥真是什麼都說,也不看什麼場合。
趙弘遠看妹妹的神色,知道自己又說多了,訕訕地閉了嘴。元結卻道:「你讓他說,我也想聽。」
......
趙弘遠看了看妹妹,只見她眨了下眼,得了准許,便又精神抖擻地屈起手指,一一數來。
「頭一樁看頭,好蛐蛐腦袋得大、得圓,腦蓋上那塊色兒要純,不能雜,這叫『頭色正』。二一樁看脖子,行話叫『項』,得寬、得厚,鼓囊囊的像披了塊小鐵皮,上頭最好還有些毛丁疙瘩,那樣的才有勁。」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比劃。
「三嘛看翅,得貼肉、得細密,叫起來聲音得厚實,悶雷似的,不能脆。腿要粗長,大腿根兒那截要是泛著紅,或者有些斑紋,就是好腿腳。」
他頓了頓,重點落在最要緊的地方:「最最關鍵的,是牙。牙是它的刀槍。好牙得寬、得厚、得長,開合那一下得能聽到『咔』一聲脆響,穩、准、狠。」
說到這,他還帶著點得瑟。
「牙色也分三六九等,紅牙、黃板牙是上品。至於書上那些『紫黃』『真青』之類的蟲王色,那是可遇不可求,我只在人家手裡遠遠見過一回,一隻蟲抵得上一處小院子。」
春雨和秋月聽入了迷,竟不知其中還有如此多的學問。
趙正儀也是這般想。她一直認為三哥能贏是玩性大,又有些運氣。
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趙弘文原以為三哥要在先生面前出大醜了,不料這些歪門邪道從他嘴裡說出來,竟真有幾分道理。連趙婉晴也微微偏了偏頭,重新審視這個三哥。
趙靜姝這時倒是安靜了,覺得自己和姨娘小瞧了他。
不過再有小聰明,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元先生這樣的大才,如何能看得上這些。怕不是給父親面子。
最震驚的,莫過於趙弘俶。趙弘遠講起蛐蛐的門道、講得頭頭是道,甚至引得元先生主動追問。他面上不顯,袖口裡的手指卻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瞧不上的弟弟,竟真的有幾分東西。他心裡像被人輕輕劃了一下。
元結沒理會其他人的反應,又問到養雞上。
看元先生這麼感興趣,趙弘遠忽然有種自己當了先生的感覺,腰板子都挺直了幾分。
「嗯,這鬥雞跟蛐蛐又不一樣了。雞這活物,骨架是底子。什麼樣的好?身子得像鷂(yào) 子。」
一眾茫然。
「就是緊湊。」說得有些渴了,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剛喝完,春雨就給他續上了。他的嘴角更是翹了幾分。
「前胸得寬得能跑馬,後襠得窄,兩條腿站那兒跟仙鶴似的,又長又穩......」
春雨忍不住問:「那好雞哪那麼容易買到?好的不早讓人買走了?」
「所以得從小養啊。趙弘遠顯然更得意了。
「從小雞苗子就得練。小時候撒在院子裡讓它瘋跑,練筋骨;大些了就趕著它蹲、跳、飛,脖子上掛個小沙袋練啄力。吃食跟著變,先是小米蛋黃,後來換成高粱、豆粕,加活食:螞蚱、蟲子,有條件的餵點肉末......」
春雨瞠目結舌。村里人都吃不上肉,雞倒先吃上了。
趙正儀看他越說越起勁,忙問元先生渴不渴、要不要換壺熱茶。這才打斷了這位祖宗。但元結沒有不耐煩,反倒笑了。
「下回,你帶給我看看,讓我見識見識。」
趙弘遠這尾巴早就翹起來了,張嘴就接「行,到時候帶給你見識」,說完了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跟誰說話,「......看看。」
他看了一眼妹妹。
妹妹的眼神帶著笑,但他總覺得那笑底下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