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瑤一怔：「厲真。」
趙正儀心裡重重跳了一下，面上卻不顯。前世她曾尋過那本《三屆科考五年府試》，作者正是厲真。後來才知，那人死在了洪災里。
原來是她哥哥死了，也不知道她前世是不是也隱姓埋名了。
她看著眼前的女子，原本厲瑤的小動作和一些不拘小節，她只是懷疑。這一刻，她確定對方和她一樣是穿越者。
「前幾年我回揚州時，曾給家人買到過一本書。」趙正儀語氣自然，像在閒話，「就是《三屆科考五年府試》。我有幸看過。先生大才。」
厲瑤的眼睛一下睜大：「你竟然看過，府試只記錄了荊州。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信我？」
趙正儀點了點頭：「是。」
厲瑤愣愣地看了她兩息，忽然站起身，往前一衝，握住了他的雙手。
「嗚嗚嗚......你是第一個信我的人。」
趙正儀沒有防備，被她衝過來的動作踉蹌了兩步，差點沒站穩。她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被包裹的手，慢慢抽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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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瑤哭了幾聲，感受到對方的掙扎才意識到自己太失禮，連忙鬆開，紅著眼退後一步：「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無礙。」趙正儀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帕子遞過去，「我理解先生的心情。」
厲瑤接過帕子，胡亂擦臉，又哭又笑：「你不用一直叫我先生。你可以叫我黎光，或者黎姐姐、瑤姐姐都行。」
她似乎對這個稱呼不大滿意，但很快又接受了，重重地應了一聲。
趙正儀面上笑得溫和，心裡卻嘆了口氣。
這性子，還好遇見的是她。若是別人，她怕是要得罪人了。也不知道她穿來多久了，竟然還是一副不通人情的樣子。
一看就是現代思維。她只是一個平民，卻讓高門貴子喊她姐姐，換做旁人定要被人認為是冒犯或者以為是攀附。
有時間得讓春雨過來和她接觸接觸，也算是盡了同鄉的心意了。
「厲小姐的畫，我很喜歡。明日我讓人送些好墨和畫紙過來。若你得空，改日也教教我。」
「好呀。咳，東家想學隨時來。」
「今日與厲小姐相談甚歡，但匆匆出府，耽擱久了，家中掛念，今日便不叨擾了。我改日再來。」趙正儀告辭。
厲瑤連連點頭：「你下回什麼時候來？我等你。」
趙正儀微怔，「過兩日。等我把手頭的事忙完。」
厲瑤連連點頭：「那我等你。」
趙正儀笑笑，轉身去了。
一出了維德堂，趙正儀就讓小九叮囑這邊多留意著厲瑤，平時出入也要關注些。
「你閒時多來這邊走動。黎先生有才，但不大懂京里的規矩，你多提點著些。」
春雨一愣，指著自己：「我嗎？我提點先生？我不行的。」春雨有些害怕，小姐的女先生可嚴厲了。
趙正儀被她那模樣逗笑：「她是個好相處的人，就是行事可能灑脫些，都城不比尋常地方。」
小姐這麼說，春雨就明白了。有本事的人就是比較有個性，容易得罪人。這活，她在行。「小姐放心，我保准把規矩和黎先生都說透，絕不讓她給咱們維德堂招禍。」
趙正儀「嗯」了一聲，又提醒道：「別太刻意。你陪她說說話，不是去管她。」
與管事的又交代了幾句，趙正儀便準備上車。回頭一看，小九還跟在後頭。
「還有事？」
小九支支吾吾，半天沒開口。趙正儀讓秋月和春雨先上馬車等她。
「現在能說了吧？」
「小姐，我這趟熙州任務完成得很好。」小九說這話時，背挺得很直。
趙正儀點點頭，「嗯，是不錯。覺得獎金少了？」她想了想，「這趟任務確實兇險......這樣，你剩下的債也還得差不多了，就都免了。以後的錢，自己攢著。找春雨領就行。」
「不是。」少年人直視她，聲音卻比剛才小了些，「我能不能改個名字？」
「能啊，你想改就改。」
「小姐能不能幫我改名。」他說完，整個人繃得更緊了，那雙眼睛裡有期待，也有點藏不住的緊張，「債務不用抵消，算作這次任務的獎勵。」
趙正儀輕笑出聲。這算什麼獎勵？她起個名字，什麼時候這麼值錢了？小九那筆債，粗粗一算，少說還有八九十兩。
「她們都有。」小九忽然說。
「都有什麼？」
「她們都有小姐取的名字，」他沒敢與小姐對視，右手指甲卻掐了把大腿，「連大丫都有。」
趙正儀這回是真笑了。
現在的少年人都這麼有意思嗎？連這個也要計較，白花花的銀子都不要了。
好吧，她承認，當初沒給他改名，確實有幾分故意的成分。
那會兒買他花了她不少錢，結果人瘦得厲害，眼神卻野，像只隨時準備咬人的小獸。要不是當時要求她花錢救命，他恐怕也不會低頭。
後來身子養好了，辦事還是總想由著自己那套來，沒少叫她頭疼。再往後，也就是他腦子活，功夫也長進，任務辦得漂亮，她才不跟一個叛逆少年計較。
反正「小九小九」地叫慣了，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像遊戲裡隊友的代號，順口，也順耳。沒想到，他自己倒先不樂意了。
「我考慮考慮。」趙正儀沒有馬上答應，故意逗他。既然他這麼想要改名，那她更不能輕易鬆口了。
「那下次，下次我再完成任務，小姐就給我取。」
小九說這話時，終於抬起眼來。他站得恭敬，像在向她討一個極鄭重的承諾。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有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好像只要她肯點頭，他就真能再翻幾座山。
趙正儀看著他，心裡忽然掠過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見一株野草，拼命朝她窗前的光里長。
她沒再多想，只「嗯」了一聲，轉身上了馬凳。
「下次再說吧。」
車簾落下，小九仍站在原地，日頭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