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 章 同類

  「下次記得敲窗。」秋月忍了忍,還是冷聲道,「小姐要被你嚇出個好歹來。」

  小九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到底還是應了聲是。

  「行了行了。」趙正儀擺擺手,打斷兩人,「說正事。你這次回來可是帶回什麼消息?」

  小九這才收了笑,「屬下在熙州發現一處農莊,看守極嚴,覺得不對,便多留了幾日。那莊子裡專種紅薯,莊上的人和一支常走西夏的商隊有往來。那商隊叫重明堂,在熙州當地頗有名氣。

  屬下跟了一段,聽見他們交代下頭的人,要把嘴堵死,帳本也要做得漂亮。只是這重明堂背後是誰,還沒查出來。這是接頭之人的畫像。」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包袱,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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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州是宸王的地盤,附近還有一座鐵礦。

  前世,宸王正是靠著那座鐵礦私鑄兵器,才在後來舉了事。所以她在有了人手後,第一時間把人派去熙州,表面上是做生意,實則是要查他私鑄兵器的實證。

  那裡管得嚴,她的人蹲了一年多,才摸到個大概位置。這回派小九去,就是讓他去摸摸底的。

  沒想到,竟還帶回了意外之喜。

  重明堂,她沒聽過。但在熙州,又是西北商路,又和紅薯莊子攪在一起。她很難不聯想到前世宸王和西夏寧令之間的合作。

  事以密成。很可能這次送到西夏的糧種,不是朝中哪家漏出去的,而是宸王自己早就備下的。

  他是借這次西夏求種的風吹出去,好讓自己的種混出去,以此和西夏交好。她不知道上一世他們之間是如何達成協議的,但根據之前查到的種種,串在一起,她的紅薯促成他們的合作。

  趙正儀沒說話,只把布包打開,將畫像湊到燈下細看。

  一看,沉默了。

  這畫......怎麼說呢,能看出是個人。因為鼻子眼睛都在。

  「要不,你還是再給我描述一遍吧。」趙正儀有些艱難地移開眼,調侃道:「倒也不是非得畫出來。」

  春雨和秋月已經憋不住笑。春雨更是直言不諱:「小九哥哥,這也就勉強能看出是個人來。」


  秋月冷嗤一聲,終於扳回一城。

  趙正儀扶額:「行了,先回去吧。你跟黎先生描述描述,照你說的重新畫一張看看,畫好了再拿給我。」

  小九如蒙大赦,忙不迭應下,轉身就要翻窗。

  「等等。」

  趙正儀叫住他提筆寫了一張字條。等墨跡稍干,折好遞過去:「明日出發前,你把這個想法子送到裴將軍手裡。別露了形跡。」

  小九接過,認真點頭。

  這事,她不能瞞裴將軍。即便現在拿不出實證,可宸王和寧令之間的勾連,她敢斷定一定存在。裴將軍前世的死,也和宸王脫不了干係。

  看在裴家兄妹倆的份上,她也希望裴將軍活著,還要他帶著這份提醒去西北。

  只有人在暗處先有了防備,那些髒水才不容易潑上去。

  第二天傍晚,小九又帶來一幅畫像。

  昨日看過那樣的「鬼」斧神工,這會好奇的很。秋月也默默放下了手頭的活,挪步到了小姐身後。畫紙展開,春雨先「呀」了一聲:「這、這也太像了。」

  秋月沒說話,只盯著看,忍不住點頭。這回是真鬼斧神工。

  「你又沒見過人,怎麼知道像。」小九被春雨那副比你的好上百倍的表情氣到,立馬揶揄回去。

  春雨白他一眼:「還用見過?這畫得跟活人似的。躍然紙上,對,就是這個詞兒。」她又歪著頭湊近細看,「奇怪,沒有上色,怎麼這樣逼真?小姐,這是什麼墨?」

  趙正儀沒有應聲。

  她坐在燈下,直直看著那幅畫,像是被什麼定住了。

  春雨和秋月對視一眼,都覺得小姐今日有些不對。小九心裡也打起鼓來:「小姐,可是這畫有什麼問題?」

  趙正儀慢慢搖頭,「這不是墨,是炭筆。」

  她沒說出口的是,什麼炭筆畫,這分明是素描。這種排線、明暗、灰面處理,不是偶然碰巧能成的。這技法,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趙正儀覺得自己心跳快得厲害,兩世以來,她第一次這樣克制不住。她怕自己失態,低頭去倒茶。茶水還沒倒滿,就端起來往嘴裡送。

  是同類嗎?

  她捧著茶盞,手心慢慢沁上薄薄的一層汗液。

  「黎先生,可有什麼異常?」她抬起頭,看向小九。

  小九以為小姐是在疑心黎先生,忙正色回想:「屬下與她接觸不多。若說異常......她有些客氣。嗯,很客氣。」

  趙正儀挑眉:「什麼意思?」

  小九撓撓頭,一時不知道要怎麼說這種感覺。「就是......屬下去請她幫忙畫像,明明是她幫了屬下的忙,臨走時,她反倒跟屬下說謝謝。」

  「就......挺叫人不知道該回什麼。」

  趙正儀的眼睛一下亮了。

  春雨在旁笑起來:「這有什麼。我家小姐小時候,跟誰都要說聲謝謝呢。」

  小九傻眼,偷偷去瞧趙正儀,心裡直犯嘀咕:那照這麼說,是他自己沒規矩了?他說這是異常,小姐不會罰自己吧。

  趙正儀卻完全沒注意他們。她心裡只反覆轉著一個念頭:想見這個人。這世界是不是有和她一樣的穿越者。

  「明日我去母親給的鋪子看看。你另外給我安排一輛馬車,去維德堂。」她放下茶盞,語氣已穩了下來。

  小九抱拳:「小姐是要見黎先生?」

  「嗯。」

  「屬下這就去安排。」小九應下,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春雨和秋月已經安靜下來,只等在旁邊。

  「今晚誰都不用守夜,都去歇了。明日一早,按尋常出門來辦。」

  兩人應下,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趙正儀吹了燈,卻沒有立刻上床。她靠在窗邊,望著外頭微弱的月光,心裡一會兒靜,一會兒又翻湧得厲害。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甚至沒想過,見了黎先生要做什麼。就是乍然聽到有人可能和自己來自同一個地方,孤獨感便洶湧而來,像浪潮一般,湧起又落下,周而復始。

  直到半夜,她才平靜下來。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就只是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