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使臣臉色幾變,他哪裡不知道人家是故意的讓他去的,可姓裴的有事沒事的就往他們那晃悠兩圈,尤其是吃飯的時候。
過來夾兩筷子就算了,他還非要待在那拿著他的破乾糧,陪著他們吃。他實在受不了了,站在原地做了好半天的心理準備,終是咬牙去了。
不多時,他又怒氣沖沖地回來,罵罵咧咧地走了。
副將愣是把平生的傷心事都想遍了,才忍住沒笑出聲。
這些都只是影響他們心情,更叫西夏人難受的還在後面。
裴將軍每到一處,都要站上一會兒,望著西北方向嘆氣。有回進城補給,驛丞備了酒,他三杯下肚,便拍著桌道:
「想本將軍半生在西北禦敵,今日竟要親自給敵軍送糧。有負將士,有負百姓啊。」
驛丞知道是給西夏送糧,也是驚訝不已,但上頭的事不是他們能管的。這會裴將軍這話嚇得他根本不敢接話,只一個勁兒給他倒酒。
就這樣,這一路過來,沿途官民都知道了:裴將軍被西夏點名道姓護送糧,氣得人都快瘋了。再一瞧他本人,胡茬拉碴,衣裳髒得不行。還有人扒出他這一路吃的、穿的、受的,越發義憤,更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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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一面心疼裴將軍,一面唾罵西夏人。硬是讓這個原本走到哪裡都被禮遇的使臣隊伍,變成了過街老鼠。
驛館的人面上還客氣,轉頭就朝他們車馬吐口水。路邊小童追著喊「討飯的來了」。就連送水的雜役,都要故意把水車從他們帳前繞開。
而對於裴將軍,他們確是這樣說的:
「朝廷怎能如此折辱有功之將?」
「噓——說是西夏點名要他去送的,為的就是折辱西北軍。如今這光景,朝廷不敢打仗,才應了。」
「這不是讓將軍去給敵軍磕頭嗎?」
「可不是。你瞧裴將軍那副樣子,怕是路上再憋下去,要出大事。怪不得他喝了酒發瘋。」
裴將軍聽著那些議論,和耳邊飄來幾句罵西夏人的話,面上不顯,心裡卻感嘆:元先生大才啊。
媳婦眼光真好,給兒子找了這麼一位好先生。
他以後再不管孩子讀書的事了。都交給媳婦兒。
西夏人原本打著的如意算盤是:讓裴將軍親自押送糧種,一路送到西北。一個曾經的統帥,卻要低聲下氣地給敵軍送糧。到了西北,他還有威信嗎?西北軍心自然要亂。
可這一路下來,事情全反了。
他們挨了罵不說,想嫁禍給裴將軍的那盆髒水,半滴也沒潑上去。
他們想讓他灰頭土臉,他確實灰頭土臉了。可這灰頭土臉,落在旁人眼裡,全成了忠臣受辱。西北還沒到,沿途百姓先替他哭上了。
使臣幾次氣得在帳中摔杯。這場戲裡,他們已然成了那個逼忠良低頭、逼朝廷就範的惡人。
不是說他是個只會打仗的莽夫嗎?怎麼心眼子比他們西夏的文臣還多!
御書房中,皇帝將密折拍在案上,臉色沉沉。
「好好好,出去護送一趟糧食,滿天下都知朕讓功臣受辱了。」
皇帝越看越怒,半晌,冷冷道:「這姓裴的,到底是什麼時候學得這麼精明了!」
他原想借這趟差事,讓裴將軍在西北舊部面前難堪,一個曾經的西北統帥,親自押著糧種送給敵軍,到了西北,誰會給他好臉色?誰還會信服他?
可他這一路把自己折騰成那副鬼樣子,滿城都替他叫屈,等真到了西北,舊部還不得先紅著眼迎他?
皇帝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片刻後,皇帝低聲道:「西北那些人,還能信朕傳出去的話嗎?」
這話像在問劉全,又像在問他自己。
身旁的劉全屏息躬身,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皇上真要他回答。
殿中安靜無聲,只余御案上那摺子被偶然的一陣穿堂風輕輕翻起半頁,又落下。
這一年鄉試,趙弘遠到底是不負眾望,中了舉人。雖掛在榜單末端,勉強上車,可終究是實打實的功名。
林家也早就來了信,大舅舅的嫡次子,行五的林昌嗣鄉試後要來都城。
今年是他頭一回下場。縣試、府試、院試一路全中,又緊接著赴了鄉試。非都城考生,需要在十月二十二日前完成報導。所以鄉試榜單還沒出來,他人已在趕往都城的路上。
好在他中了。
娘家出了個舉人老爺,林文君歡喜得不行。哪怕來年春闈不中,舉人功名也能謀官。到時候家裡再走動一番,外放個縣令不是難事。
前世,林昌嗣便是做了個九品縣令。
於是,兩人一起備考。趙弘遠也住回了自己家,林昌嗣偶爾也跟著趙弘遠一道去元先生那裡蹭課。
次年春闈,趙弘遠成功落了榜。
讓趙正儀意外的是,他半點兒不沮喪,反倒像個沒事人。放榜第二日,便高高興興地同考中的林昌嗣出去吃酒慶祝了。
慶祝過後,也沒見他消沉,很快又進入了正常讀書期,而且比從前更沉下心。
林文君也沒多失望。於她而言,她這兒子能中舉人,已經是燒了高香,娘家子侄還中了貢士,沒有什麼比此刻更值得高興的了。
她對元先生的敬重也到達了頂峰。
連趙正儀去元府上課,也沒有那麼拘著她了。將來女兒說親,是這樣一位有本事的先生教導,這可是實打實的優勢。
而林昌嗣是春闈的第九十八名,成績一般,但卻是林家第一個貢士。在趙林兩家的運作下,他去了赤縣任縣令。
赤縣是京府治所。同樣是縣令,那裡的縣令卻是正六品。
許多事,都不一樣了。
趙正儀站在院中,聽母親與秦嬤嬤說著表哥林昌嗣赴任的日子,心裡生出一絲奇異的感覺。
從前她總怕改變。怕一步不同,後面的棋便全亂了。可如今她忽然覺得,不一樣,她好像也沒那麼怕了。
她抬頭看向院中那棵老樹,日頭正好,光從葉間漏下來,碎碎地落了她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