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原還想借著由頭嘲上幾句，結果對方正眼都不給一個，碰了一鼻子灰。畢竟是大梁地界，這還是西北統帥，不好發作，只能訕訕退下。
隊伍在驛道旁暫歇。西夏那邊差人來問，說前方有處山道，雖窄些，卻近許多，問能不能改走那條。
裴將軍坐在馬上，居高臨下掃了來人一眼，撂下一句：「本將只奉旨護送糧種。走哪條路，都是指定的。否則出了岔子，算誰的？」
笑話，山道是能帶你們進的？
來人被噎得說不出話，只得回去復命。西夏人雖窩火，卻也沒辦法。
又過兩日，官道年久失修，又逢大旱，顛簸得緊，好幾輛糧車歪的歪，倒的倒，還有紅薯滾了半道。
西夏人急得團團轉，回頭來尋裴將軍。他勒馬停在不遠處，看了幾眼：「本將只負責把糧種送到地界。糧車倒了，是你們自己輪子不結實。本將管不了。」
「將士們也是，一路吃得少，趕了一天的路，無甚力氣。不像你們，吃得好。我相信你們可以的。」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使臣沉著臉過來：「裴將軍，陛下既派你護送，糧車出了事，你不可不管。」
裴將軍冷哼一聲：「本將接的旨意，是護送糧種到出境。糧車能不能走，是你們西夏自己的事。你們若覺得本將不稱職，現在便可上摺子參本將。」
要不是這一路流民不少，都去幫忙了，還不知道會有什麼變故，他也用不著來請大梁人幫忙。
使臣氣得臉色發青。這位哪還有半點將軍樣子，分明是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賴子。偏又拿他沒法子，只得忍氣吞聲，派人去附近村子請人幫忙。
裴將軍坐在馬上，看了看遠處，忽然歪嘴一笑，招手叫來副將，低聲吩咐了幾句。
村民倒是來得快。七八個漢子，腳上還沾著泥，熱情得很。
他們越干越賣力，邊推車邊彎腰悄摸撿地上散落的紅薯，往衣襟里、褲腰裡、懷兜里塞。等活幹得差不多了，人也跑了，跑得比來時還快。
西夏人回過神，才發現地上乾淨得不像話，連半截藤都沒剩下。使臣大怒，指了方向就要讓人去追。
裴將軍驅馬上前，一抬手，大梁護送的將士「呼啦」一下排開，把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做什麼？」裴將軍斜眼，「我們大梁民風淳樸，你們可不能隨意詆毀。說人拿了，證據呢？」使臣指著他鼻子：「證據？抓到便是！」
「哦。」裴將軍拉長聲調，掏了掏耳朵，「你們也沒證據啊。那就是冤枉好人了。」
他轉過頭，一臉正經問副將：「對了，這些百姓幫了他們，他們給報酬了嗎？」
副將一本正經：「回將軍，下官瞧著，還沒給。」
裴將軍「嘖嘖」兩聲，搖頭道：「本將讀書少，不知這叫什麼。你給解釋解釋。」
副將想了想，配合道：「回將軍，這叫過河拆橋。」
「原來如此。」裴將軍點點頭，又看向西夏使臣，語重心長，「聽見沒？過河拆橋。你們西夏人再不懂禮數，也不能讓咱們大梁百姓白幹活。」
「你！」使臣氣得渾身發顫。
西夏人到底沒敢硬來。那些大梁將士站得密不透風，真要鬧起來，別說追不回幾個紅薯，怕是連人都得搭進去。
耽誤了送糧更是得不償失，他都有些後悔提議讓姓裴的來護送了。
「貴使此番，還算明白。」裴將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配著那張黑臉，活像個占足了便宜的兵痞。
副將上前接了乾糧，低頭道：「將軍，這乾糧怕是......」他本想說，怕不夠分。
「唉～」裴將軍音調上揚，又好似大方地擺擺手，「意思到了就行。咱們大梁子民最是知足。」
他說著，又瞧了那使臣一眼，「不像有些人，糧也拿了，車也推了，最後連句謝都沒有。」
使臣臉色青了白，白了青，再不敢與這煞星多話，撥馬便回自己隊裡去了。
西夏人那邊一時安靜下來。大梁將士們卻個個低頭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連副將都有些繃不住，偏還得板著臉。
裴將軍掃了他們一眼：「笑什麼。本將說的可都是實話。」
「是，將軍說得極是。」副將忙正色，可嘴角還是抽了抽。
這日傍晚，隊伍宿在驛館。
裴將軍不與西夏人同席，只叫親兵在院中支了張矮桌。桌上擺著一碗粗米飯，一碟鹹菜，半塊風乾的餅子。
西夏使臣路過，探頭一看，笑了：「好歹是大梁的將軍，出門在外，怎麼吃得這般寒酸？傳出去，不怕人說大梁待薄了將軍？」
裴將軍端起那碗粗米飯，扒了好一大口，眼皮都沒抬：「如今各地大旱，多少人連這都吃不上。本將吃得少些，大梁百姓就能多吃一口。西北的將士，也能多嚼一口乾糧。」
他頓了一下，搖頭晃腦地抬眼看向那副使：「不像有些地方，只能以戰養戰，把人命不當回事。還來搶我大梁百姓的口糧。」
使臣臉色一變：「將軍這話過了。我們此行，是奉國主之命，按約易種，可沒搶。」
......
行了大半個月，裴將軍全然沒了出發時的模樣。
胡茬冒了滿腮，頭髮隨便一束，衣裳沾著土，人也黑了一圈。他不洗澡，也不換衣裳。
親兵端了熱水來，他擺擺手：「路上水緊，省著。」
西夏人本就不常沐浴，如今連他們都有些受不住他身上那味兒。使臣尋了副將來問，說將軍是不是身子不適，怎麼連臉都不洗了。
「哦，將軍行軍慣了，不講究這些。」副將敷衍地解釋著，看著西夏人那個表情，忽然一個壞計涌了上來。
他一臉為難道：「我們這些做下屬的，也不好去說不是，如今水多珍貴啊。」
然後眉眼一動，建議道：「要不，使臣親自和裴將軍去說說。您是使臣，將軍總要給些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