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事實如何,外頭都以為這是趙元禮的手段。他也樂得含糊,回府時臉上一派輕鬆,像打了場勝仗。
趙正儀是從裴家回來,在林文君那兒用膳時,才聽說這事。
林文君只當是丈夫總算硬氣了一回,眉間鬆快不少。趙正儀卻只是笑著應和,心裡半點不信。
她太了解她這個父親了。若沒有師父那日在萬安堂外挨家敲鑼,把事鬧得滿城皆知,他根本不會上摺子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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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行事果斷不假,但在官場上,只要不涉大的利益,他向來習慣留三分餘地。前頭參了人家,斷不會再抓人家的事情,平白與人結仇。
可今日這一出,分明是敲山震虎。這不像父親的手筆。
她心裡有了個猜測。
次日午時,趙正儀換了衣裳,提著食盒去了元府。進門第一句便是:「多謝先生幫學生報仇。」
元結從書冊里抬起頭,先瞥了眼她手裡的食盒,才慢悠悠道:「帶的什麼?」
趙正儀提起來,笑:「冰飲,還有先生愛吃的膳食,有涼菜呢。」
元結哼了一聲:「算你識趣。進來吧。」
趙正儀提著食盒跨進門檻,心裡那點猜測也終於落到了實處。先生就是嘴硬心軟。
六月,西夏的使臣來了都城。
城門戒嚴,街市上巡衛比平日多了一倍。朝中連軸轉著設宴、議事、接見,府中鮮少能看道趙元禮和趙弘俶的身影。
趙正儀還是從元先生那裡才知道了使臣此行的真正目的。
不是停止納貢,竟是西夏大旱,人畜缺糧。他們聽聞大梁紅薯耐旱高產,願以戰馬換求種。
上一世,西夏使臣的目的,原是請求暫停進貢。為了讓邊境少些騷擾,軍隊能有喘息之機。皇帝也應了,還送了不少金銀珠寶換來了五年和平協議。
這一回,怎麼變成求紅薯種了?
朝上一邊說這是天賜良機,一邊說這是開門揖盜。
支持的人慷慨激昂:「陛下,西夏大旱,願以戰馬易種。我大梁戰馬一向短缺,若能以幾車紅薯換得良駒,充實騎兵,何樂而不為?」
反對的也毫不退讓,以裴將軍為首,當場頂了回去:「紅薯乃我大梁民生根本!此物若入西夏,來年軍糧自足,鐵騎南下,西北何以為擋?這是用我大梁的命根子,去換幾匹牲口!」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皇帝高坐御座,面色沉凝。
裴將軍的顧慮他明白,可另一層也如鯁在喉。
若西夏長期無糧,餓急了,照樣會南下。大梁有紅薯不假,可遠沒到人人吃飽、邊境無憂的地步。真打起來,未必扛得住。
西北不止一個西夏國。
這件事上,宸王自己並未公開表態。
但元先生給她講過支持派的名單,名單上不少熟悉的名字。這些人,上一世陪著宸王走到了最後。
而太子和皇后也暫時沒有明面上的動作,似乎都在等對方先亮牌。
宸王密室
外頭日頭毒辣,密室里置了冰仍壓不住那股悶。
宸王坐在上首,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扇子,「找個合適的時機,把父皇的顧慮提一提。最好能讓他自己開口。」
下首之人躬身應下,背上都是汗。他只想快快離開這密室,一想到還要走長長的密室,就更熱了。
太子書房
「皇上心思未定,殿下眼下不宜先提主張。且等皇后娘娘的信兒。」老者最先表態。
太子卻有些坐不住,更不願事事都要聽母后的。
「吾以為裴將軍所慮極有道理,西夏之野心眾人皆知。若讓他們得了糧種,西北必不得安寧。」
太子留意著眾人的反應,眉毛微擰,「況且,我們不是一直想拉攏裴將軍?此時站出來支持他,不正是示好?」
「殿下,萬萬不可。」馬大人忙道,「您看宸王為何至今不表態?不過也是在等,等陛下先露意思。」
坐在角落的江舟,一直默默觀察著。這時也開了口:「馬大人所言極是。朝上吵了這些天,陛下遲遲不決,不就是想借這樁事,看看朝中究竟有幾派人、什麼心思麼?」
太子態度鬆緩了些,他又繼續耐心勸道:「殿下若這時候出面支持裴將軍,落在陛下眼裡,都成了藉機收攏人心的由頭,反倒容易叫陛下看成結黨。屆時再有人從旁挑一句,殿下便里外不是了。」
太子皺起眉:「那依你們,該當如何?總不能一直不聲不響。」
「殿下且先聽臣一言。」馬大人緩緩道,「西夏此番,說是求種,實則是在探我大梁虛實。若大梁不給,他們未必不會來搶。
之前已經收到消息,西夏早有蠢動,只是裴將軍早早建議加強西北防守,他們才一直沒尋到下手的機會。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
太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案:「既如此,父皇自然也看得到這一層。那以種易馬,充作軍資,既能緩和邊境局勢,又能得幾匹戰馬,豈不兩全?」
「短暫的也好過什麼都沒有得到不是嗎?」太子眼神里透著興奮的光,「父皇舉棋不定,多半也是想看看我們兄弟幾個的意思。我若主動表態,父皇定會高看我一眼。」
書房裡靜了一瞬。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慾言又止。
次日朝堂,太子當眾表態,支持以種易馬,並稱此舉可充軍資,緩邊境之急。
而一直沉默的宸王,卻站了出來,持了反對意見。
他說得並不激烈,只道:「太子所言有理,可西夏反覆,得種之後便更難制。今日換馬,明日便能縱馬南下。兒臣以為,此事當再議。」
滿殿譁然。
皇帝高坐御座,目光從兩個兒子身上掃過,片刻後,忽然拍了板:准了易種之議,並與西夏簽下五年友好之約。
散朝後,太子神色難掩興奮。而宸王垂首退下,灰溜溜回了府。
皇后原本想斥責太子沒經過她許可就率先表了態,但皇上當即認可了他的說詞,她也沒理由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