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結耐著性子給她剖析。
「你母親大抵也看出來了。可當著一眾夫人的面,有些話只要開了頭,就收不回去。她若當場駁斥,反倒坐實了別人嚼舌的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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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你身子無恙,活蹦亂跳站到她們跟前去。」
他說著,上下掃了她一眼,又露出點嫌棄來:「你且瞧瞧自己,如今倒比從前好上一些......」
話雖如此,那語氣里卻透出幾分惋惜。
「即便你站出去,也總有人不肯信。你病了多年,這是實情。」
趙正儀抿唇不語。
看她開始思考,他便繼續往下說:「你母親知道你的情況,自然著急,也才格外生氣。至於你大哥......」
他頓了頓,像在挑揀措辭,最後乾脆放棄,「算了,這事我安慰不了你。你知道的,當初我就不大想收他。」
趙正儀嘴角抽了抽。這安慰,倒不如不安慰。
她索性岔開話:「先生還是說說周家為什麼這麼做吧。」
「你可知周家有個十三歲的嫡次子?」
趙正儀搖頭。
這些年,她對朝中高品官員的情形大體都了解過,周家卻一直沒怎麼放在心上。
原因無他。朝廷內有樞密院來制定戰略、發號施令,外有殿前司、侍衛馬軍司和侍衛步軍司分掌兵權。
說句難聽的,周括這個兵部尚書,不過是個打雜的,早早被架空了。
至於周家子弟,也沒聽說出過什麼出挑人物,自然不值得她費心。
「你不必意外。還是那套受益者之說。」元結道。
「受益者?罵我幾句病秧子,能有什麼好處?」趙正儀說著,忽然想起先生剛才提了周家嫡次子,腦中一閃,「先生不會想說,周家看中了我吧?」
元結兩手一攤:「有何不可?你除了身子差點,出身、門第、才貌、外家,哪裡比旁人差了?你外祖家還是皇商,那可是富得流油。」
說到這裡,他還不忘調侃一句:「單沖你外祖家那生意,就有人願意自覺忽略了你這病弱。你可以別被他們給忽悠瘸了,覺得自己沒優勢。」
趙正儀追問:「可若真看中了我,為何還要宣揚我是個病秧子?」
「從頭到尾,周家參與了嗎?說你是病秧子的,是那個五品家的女兒,和幾位不明就裡的夫人。周家只不過沒替你說話罷了。」
元結屈指點了點桌面,「你想想,當滿城都說你身子不好,還有誰肯去趙家提親?」
趙正儀臉色微變。
「到了那時,周家再叫人遞個話,說他們不嫌棄你。你母親應還是不應?」元結看她一眼,「兵部尚書再無權,也是正三品的門第。」
真是細思極恐,趙正儀心道,這不就是古人版打壓式PUA?
「但這些都不是關鍵。」元結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關鍵是,周家是王家的人。」
趙正儀心頭一凜:「皇后的人?」
「你還不算笨。」
元結轉回身,語氣淡下來:「所以你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能坐到這些位置的人,沒有一個是傻的。今日是哪家夫人起頭,明日又是誰在背後推,一步一句,都是有用意的。」
他頓了一下,說:「你父親不是不站隊嗎?你只要將這一點告訴他們,這一局自然就解了。短時間內,也不會再有人提你的婚事。」
趙正儀默默垂下眼。
父親哪裡是不站隊。他早就站了。
不過既然是皇后的人,她便更不必擔心自己會被嫁去周家。因為父親絕不會同意。
這麼一想,她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那日父親會在朝會上參那幾家人。他還真不只是為了她這個女兒。
明著替她出頭,暗裡卻是順水推舟,讓那幾家記恨上周家。畢竟事情是周家挑的頭,吃苦果的卻是那幾戶。
果然,這些人的每一步,都不是隨意走的。
至於先生以為父親對周家和皇后有所忌憚,才想推一個康健的庶女出來頂在前頭,倒是高看他了。父親只是想記一個嫡女,日後聯姻時好替宸王拉攏人。
但她仍感激先生。他為了這一番話,怕是費了不少功夫去查宴上的來龍去脈。
「行了。」元結見她低頭不語,只當她心裡難受,語氣重了兩分,「別在我這兒自怨自艾。與其悲春傷秋,不如多學些本事。那才是你日後安身立命的東西。」
他話說得不好聽。可到了課間,婆子卻特意送來幾樣她愛吃的糕點。那幾樣還都是城中鋪子現買的,平日要排上許久的隊。
趙正儀看著那碟子,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朝會上,幾家「被迫害」的大人,原商量好了一起參趙元禮暗中報復。可還沒等他們出列,自己先被人參了。
一個中飽私囊,一個包庇兒子當街傷人,還有一個縱容族親拐帶良家婦女......
摺子遞得又准又狠,樁樁件件都撞在要處,根本不留辯駁的餘地。
趙元禮站在殿上,神色不變,心裡卻翻了好幾浪。
散朝時,他還未從方才那場反轉中回過神來。宸王卻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笑得十分客氣:「趙大人真是疼女兒,好手段。」
趙元禮忙拱手:「王爺說笑了,臣......那些事臣事先也不知情。」
宸王笑意更深,只道:「疼女兒是好事。」說完不緊不慢走遠了。
趙元禮站在原地,不知王爺是何意思。左右那些人,四捨五入算是王家的人,也算做了件好事。
人剛走,連他的頂頭上司陳敬廷也踱步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不錯。你這爹當得,還算稱職。」
說得好像他這個御史中丞當得不稱職一般。趙元禮拱手道:「大人說笑了。下官不過是盡本分。」
陳敬廷「嗯」了一聲,背著手走了。走遠後,他心裡還在嘀咕:難道真看錯他了?竟還是個有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