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君只當她被氣狠了,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低聲道:「好了,不氣了。有娘在,誰也越不過你去。」
趙正儀沒動,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林文君只當女兒還在跟父兄較勁,心裡越發軟了,拿帕子去擦她臉上的淚。
母親有幾分真心,她是知道的。只是這真心,真的能和整個趙家林家的利益比擬嗎,她要打個問號。
可此刻,這片刻的暖意是真的。
「母親。」她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悶在衣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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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昨日我不該跟你發脾氣。」
林文君鼻子一酸,「你心裡有氣,不沖我發,還能沖誰發?」
趙正儀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母女兩個就這樣靜靜依偎著。過了好一會兒,趙正儀才從母親懷裡起來。
「母親,女兒今日來,還有一件事。」她抬起頭,眼睛還紅著,語氣卻認真起來,「我想請母親,把劉嬤嬤打發走。」
林文君一怔。
她原以為女兒只是來服軟請安的,怎麼突然又轉到劉嬤嬤身上?她皺了皺眉:
「劉嬤嬤是我撥到你院裡的人,這些年也盡心。前日的事,她不過是照實回了我。你心裡不痛快,也不用趕她走。」
趙正儀早料到母親會這麼說。她也不急,只垂下眼道:「女兒不是置氣。女兒是真的覺得,劉嬤嬤留不得了。」
林文君看著她,沒說話,等她把話說完。
「前日夜裡我身子不適,是大家歇下之後的事。她既然看見秋月帶我出府,若當真擔心我的安危,她應該來確認我的安危,可她沒有。」
「不僅如此,也沒有立刻告知管事,或者找您。她選了第二日一早,到我屋裡確認我回來之後,才到您跟前告狀。」
林文君臉色略緩。
「母親細想,她若真為女兒好,昨日發現時就該悄悄規勸我,或者當即問清我的去處,而不是等您去查。」
林文君沒接話。因為這一點,女兒說對了。她確實是知道後第一時間派了人去了趟萬安堂。否則秋月的處罰不會只是一頓板子。
「秋月和春雨都是您從小放到我身邊的。她們年紀小,女兒和她們自然更親近。劉嬤嬤看在眼裡,心裡未必舒坦。這回她抓著秋月的錯,不正是想借著母親的手,把秋月打下去嗎?」
「往輕了說,她是心生怨懟,往重了說,她挑撥我和母親的關係。」
她說到這裡,抬頭迎上林文君的目光:「女兒不怪母親罰秋月。可劉嬤嬤這樣的人,女兒不敢再留。」
林文君沉默了。
她原以為不過是女兒氣不過,想攆個老嬤嬤出口氣。可聽她這麼一說,確實句句在理。留她在身邊,日後難免再生事端。
「你當真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趙正儀點頭,眼圈又紅了一點,「女兒不要她。母親若念著她這些年服侍的情分,安排她到莊子上去就是。」
林文君看了她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罷了。既然你心裡存了這麼大的芥蒂,強留在你院裡,反生是非。我尋個由頭,放她回莊子上養老。」
趙正儀忙起身,朝母親鄭重福了一禮:「多謝母親。」
林文君扶住她,嗔道:「謝什麼。你這丫頭,主意大得很。可你身邊沒個老成的人,母親總不放心。」
趙正儀順著母親的手站直了,輕聲道:「女兒知道母親疼我。可劉嬤嬤這事之後,女兒越發覺得,身邊得用的,還是得自己從小信重的人才好。」
她說著,靠了過去,像在說體己話:「母親,秋月和疾風如今都有十八九了,正是能當用的年紀。您不如給她們些時日曆練。過兩年,就是一等一的掌事丫鬟。」
林文君睨她:「她們到底年輕,有些場面上的事,沒個有年紀的嬤嬤壓著,容易出岔子。」
「那母親日後多教教她們嘛。」趙正儀清了清嗓子,「秋月已經同我說了,她無心婚嫁,只想一直跟著我。女兒也盤算過,日後若真出閣,她們自然要做陪嫁,替我掌事。到那時,她也二十好幾了,行事更穩。府里再指個嬤嬤,反倒兩下生分。」
「你這丫頭,真是一點不害臊,什麼都敢說。」林文君嘴上罵著,心裡卻在琢磨。
即便她罰了秋月,那丫頭也無半點埋怨,可見那丫頭是個不錯的。這些年伺候得也算盡心,女兒這般護著,想來也會多幾分真心。
「先看看吧。」林文君鬆了口,「我暫且不安排嬤嬤去你院裡。劉嬤嬤的事,你也不用管了,母親來處置。」
趙正儀笑起來,挽住林文君的胳膊輕輕晃了一下:「還是母親最疼我。」
母女兩個又說了幾句,趙正儀才告退出來。
她沒直接回屋,先往秋月房裡去,在床邊坐下。
「劉嬤嬤的事,母親會尋個由頭,送她去莊子上。」
秋月一愣:「去莊子上?」
「嗯,我不能替你出口氣。等你好了,我准你自己去找她。不要傷及性命。」
秋月眼神變了變,隨即應道:「多謝小姐。」
回到自己屋裡,許是天氣悶熱,她坐了半天,心裡依舊像是喘不過氣。
她原以為自己飄了那麼些年,早就看淡了。重活一世的人,應該是淡然的。
可她還是不痛快。
那些怨、那些說不清的難過,全攪在一起,堵得她坐立不安。
真真假假,還是半真半假的疼愛,還是把她當成棋子的算計......
「春雨,去安排馬車。我要去萬安堂。」
......
她起身走到屏風後,換了一身輕便衣裳,又戴了頂素紗帷帽,帶著春雨出了二門。
馬車已經候著。車簾一掀,外頭暑氣混著青石路上的塵土氣撲進來,悶得人胸口愈發發沉。趙正儀靠在車壁上,閉了會兒眼,只覺得額上沁出一層薄汗。
「小姐,您還好嗎?」春雨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趙正儀沒有睜眼,「我歇一會兒。到了你喊我。」
小姐這兩日心情都異常不好,她不敢再問,怕她更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