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來的是哪家的公子?

  元府書房裡,元結正伏案寫字,筆走龍蛇。狗子進來時腳步放得輕,書童被他支了出去。

  元結沒抬頭,筆鋒未停:「吃人嘴短了?」

  狗子乾笑了兩聲:「先生您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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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書童支走,又親自過來。」元結擱了筆,轉過頭來,鼻翼動了一下,「一身的甜味,哪家的點心,讓你迷了心?」

  狗子賠著笑,把拜帖和信遞到案上:「對方一大早就來了,天也冷,小的看著怪可憐的,就問了幾句。」

  狗子撓了撓頭,「而且她們主子想獻給先生一方硯台,叫什麼百一硯。」

  元結正要端茶的手頓住了,聲音都提高了,「百一硯?」

  「是,小的特意問清楚了,就是這幾個字。」狗子觀察先生,臉上並無惱意,才繼續說,「說是難得的好硯,大梁總共也沒幾塊。小的怕是您要尋的珍寶,怕您錯失了,特意和您稟告。」

  元結瞪了他一眼,拆了拜帖。展開時掃了一眼,眉梢動了一下。他看完後,又拆了那封信。

  信紙不比拜帖長多少,字跡也是同一個人的,撇捺收得利落,有些筆鋒。信上沒寫什麼要緊的事,只是說了些拜謁失禮的客氣話,末尾提了一筆硯台的由來。

  大抵就是想獻上硯台,讓自己哥哥拜師。

  「來的是哪家的公子?」他問。

  「不是公子,」狗子說,「寫信的是趙侍郎家的二小姐,她沒來,丫鬟來的。說是年紀小,身子骨不好,天冷出不了府,這硯台是見面禮。」

  閨閣小姐?那有這樣的筆鋒倒是少見。

  他又看了一遍信紙上的字,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封口處停了一下。

  「你確定是小姐?」他問,「不是府上公子代筆的?」

  狗子搖頭:「小的問過,是小姐親筆。」

  元結嗯了一聲,他把拜帖和信放在一旁,沒再說什麼。

  狗子站在旁邊沒動,等了一會兒才問:「先生,那先生......要見她們嗎?」

  元結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沒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先生的表情有些嚴肅,狗子看不明白,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先生,是不是字太孩童氣了些?先生不要怪罪,那小姐著實小,才八九歲。情況那丫鬟大致說了,就是想給自家哥哥尋個厲害的老師。」

  「你胡說什麼,我怪罪什麼?」元結打斷他,他只是在想,這趙家是真想拜師,還是想要結交。

  如果是拜師倒也好說,為了百一硯見上一見也不是不可。資質不行,大不了不收便是。若是要結交......

  「等等。你說什麼?這信和拜帖,都是一個八九歲小姐寫的?」

  狗子糊塗了。難道那小姐的字也和他的一樣,寫得像狗爬的?不然先生怎麼這個反應?他根本沒看過信的內容,只能硬著頭皮認:「是......兩個丫鬟說,信是小姐親自寫的。」

  元結重新打開拜帖和信。

  筆畫間藏著鋒棱,起筆收筆都有章法。有些地方力道虛了,像是執筆時手腕使不上勁,但骨架已經立起來了。瘦硬,剛勁。

  他見過太多閨閣流行的簪花小楷,秀則秀矣,終究少了幾分筋骨。眼前這筆字,倒像練了十年書法的少年郎寫的,只是缺了幾分力道。

  若是是個八歲女童,那大有可為。狗子剛才說她是病了,力道少了些也情有可原。

  「硯台雖好,終究是死物。」元結把信紙又看了一遍,帶著幾分認真,嘴裡嘟囔著:「這字,才是活物。」

  元結站起身,兩手相握,在書房裡踱了兩步,忽然轉身:「去,把人請進來。快!」

  狗子一聽先生這麼大聲,以為自己闖了大禍,心裡一沉,垂頭喪氣地去了。

  耳房裡,兩個丫鬟正等著。狗子一臉沉重:「你們可把我害慘了。」

  不等她們問,就把人領進了書房,一路上還囑咐她們說話小心些。

  元結正背著手站在窗前,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一大一小兩個丫鬟走進來,微微一怔。大的看起來一板一眼,那個小的,才到他腰際,圓圓的臉,一雙眼睛倒是機靈。

  「這信是你們小姐親自寫的?」

  兩人俯身行禮,秋月示意,春雨脆聲道:「回元先生,是的,我們小姐親自寫的。」

  元結蹲下來,平視著她:「你家小姐多大了?」

  「我家小姐八歲,與奴婢一般大。」

  「當真?」元結眼睛亮了,嘴角微微上揚。

  春雨一聽這語氣,再加上他一上來就問字,她心裡有了數。先生這是喜歡小姐的字呢。

  她點點頭,認真道:「當真。」

  元結又看了看案上的信紙,端詳了片刻:「筆力雖剛勁不足,但骨架已經立起來了。八歲更是難得。」

  他重新看向春雨,語氣溫和了許多:「那我能見見你們小姐嗎?」

  春雨眨了眨眼,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先生想見,小姐肯定很高興。只是我們小姐身體有恙,正是倒春寒的時候,出府容易生病。還請先生見諒。」說完又補了一禮。

  元結擺擺手,笑道:「無妨。她不方便來,我去便是。我這就寫拜帖。明日,明日怎麼樣?」

  春雨和秋月對視一眼。春雨道:「小姐肯定十分欣喜。只是時間倉促,未免招待不周?」

  「無妨無妨,我不講究那些虛禮。」元結已經走到書案前,鋪開新紙,提筆蘸墨,寫得飛快。

  秋月看著春雨,眼睛瞪得溜圓。

  兩人收了拜帖,歡歡喜喜退出書房。

  狗子送她們出去,一路撓著頭嘀咕:「原來先生不是要罵人啊......」

  「你們說,元先生要來見我?」趙正儀驚訝極了。聽兩人的意思,元結看上了她的字。這兩年她已經習慣了別人的稱讚,府里都知道她能寫一手好字,卻不想能入元結的眼。

  她本來的計劃是送百一硯,讓他見一見三哥,看能不能讓三哥跟著他一段時日。

  元結出身寒門,得先皇器重,委以重任輔佐新帝多年,卻在三十歲辭官。從此不再過問朝政,前陣子放出消息,想要收徒。無數人都想拜他為師,只是他收徒十分苛刻,只和性情相投的人來往,脾氣也有些古怪。

  前世,因為思想前衛,他被許多人不喜。可他四十歲時終究成了大家,教出了幾屆狀元。

  她之所以記得這人,是因為他很尊重女性,還教出過一位女先生。他對事物的包容性極強,說不定能看上三哥的性子,因材施教。

  他曾經千金求購過百一硯,所以她才想著用硯台打動他,再讓母親帶著三哥去拜師。沒想到他居然上門來見她一個女娃娃。

  果然是思想前衛的大家。

  她又仔細問了問來龍去脈,這才知道,春雨把事辦得這麼漂亮。她狠狠誇讚了一番。給兩人各賞了二兩銀子,又額外賞了春雨一根簪子。

  「秋月,你讓嬤嬤去和母親說,明日元結先生到訪,讓她幫我準備準備。還有三哥,你讓他明天留下見客,讓他穿著得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