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是母親的人。沿河的地全空著這種事,他不敢擅自點頭。
林文君坐下,也沒繞彎子:「你讓王管事把沿河的地空出來,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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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正儀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解釋起來太麻煩,說多錯多。她把手縮進被子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年紀小,下手沒輕沒重,是真疼,疼得她眼淚刷地下來了。
她借著這股勁開始哭。哭得臉皺成一團,抽抽噎噎的,話也斷成幾截:」我就是......在屋裡待得悶了......想在莊子裡種點東西......還沒想好種什麼......你就讓他先空著嘛。」
林文君平日裡最吃她這套。這會卻只是看著女兒,遲遲沒答應。
趙正儀抽了兩下,又補了一句,瓮聲瓮氣的:「王管事這點小事他還跟母親說。」
林文君拿出帕子給她擦眼淚,耐著性子哄:「等天氣好了,娘帶你出門。可好?」
「我就是想在莊子裡種點什麼,但沒想好。」趙正儀別過臉,委委屈屈還耍起了混,「母親這也不肯依我。」
林文君手上的動作停了,帕子擱在膝上。「你外祖家在京中有糧油鋪子,不種糧食賣什麼?這不是小事。」
「我沒不讓種糧食,只是讓他把沿河的留給我。」趙正儀癟癟嘴,「我想種點別的嘛。」
「你到底要種什麼?」
「......還沒想好。」
這不是胡鬧嘛,林文君看了她半晌:「其他事情都可以,這件事不行。」孩子可以驕縱,但這種事上不能容許。
趙正儀知道這招不好使了,還想著救一救。林氏的莊子大,種了損失大不說,那些管地里活的人,免不了要救莊稼,到時候他們不在京城,管事的話他們未必會聽。
她嘆了口氣,乾脆往被子裡一縮,蒙頭開始嚎。她嚎得挺賣力,被子一拱一拱的,像條不甘心的蟲。一邊嚎一邊想,活了幾十歲的人了,兩輩子加起來也沒丟過這種人。
生活不易,當過鬼也得賣藝。
她嚎著嚎著聲音漸漸小了,被子也不拱了。她趴在那兒,真的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然後屋裡安靜了。再然後,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趙弘俶和趙弘遠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個歪倒在被子裡的糰子,不動了。然後倒了下去。
「快請府醫!」趙弘俶(chù)話音沒落,趙弘遠已經噌地躥了出去。
府醫被拽進來的時候衣冠不整,喘著氣搭了脈,半天才緩過來:「情緒過激,加上身子虛,短暫暈厥。沒大礙,只是二小姐這身子不能太激動,萬一換不上氣就......」
「就什麼?」趙弘遠攥著府醫胳膊,眼睛瞪圓了。
府醫沒答,嘆了口氣。趙弘遠的手鬆開了。春雨嘴一癟,眼裡瞬間蓄滿了水,又死死忍著沒出聲。秋月的臉也白了一層。
林文君坐在床邊,越聽越後怕。方才她要是順著女兒,她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一下。趙弘俶在身後一把扶住了她。
屋裡一時亂成一鍋粥。
趙正儀醒過來的時候,眼前湊著三張臉。秋月、春雨、趙弘遠,六隻眼睛,四隻紅著的。
「二妹妹,」趙弘遠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大點聲能把人震碎了,「你想種什麼好好跟母親說,別這麼哭了。你昏了一天了,母親嚇得也暈過去了。」
趙正儀愣了一下。她不就是假哭了一會兒然後睡著了麼?她看向秋月,秋月點了點頭:「小姐,您哭暈了,差點......」
差點就嗝屁了唄。趙正儀聽懂了秋月咽下去的那半句,後背微微發涼。
她就前面用力哭了半刻鐘,後面全是乾嚎,這就哭暈了,還差點醒不過來?她林黛玉啊?這麼不經造。怪不得上輩子走得早。
唉,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前世她也不折騰。早知道這樣,她為了幾塊地拿命拼什麼。
「算了。」她嘆了口氣,「就這樣吧。」至於那些莊稼人,到時候她提前交代掌事,聽不聽的,就尊重各自的命運吧。
秋月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補了一句:「夫人同意了。沿河那幾塊地你想種什麼種什麼,想不到也沒事。您可別再哭了。」
想起母親,她有些擔心,躺了一會兒坐起來:「我去看看母親。」
趙弘遠攔住她:「母親已經醒了,父親守著。你歇著。」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錢袋子遞過來。
「這是我給你籌的銀兩。哥知道你肯定看上了什麼名貴的花草,又不好意思跟母親開口,才拿莊子說事。是不是?」
他的表情篤定,一副很了解妹妹的模樣,還安慰她:「也不是非要種在莊子上,種那兒你也不方便去看。不如在院子裡種,你還能時時看見。要是嫌我院子小,去我那也行。」
他給了他自認為完美的規劃。趙正儀疑惑地看著他,沒說話。趙弘遠被她看得別開了臉,:「在莊子種了你也去看不了。」
趙弘遠沒想到妹妹還冥頑不靈,實話脫口而出。這話說完他就後悔了。妹妹這時候可聽不得這種話。他偏過頭沒敢看她,打了自己一嘴巴子。
趙正儀卻是從他的話里拼出了他的意思。
三哥以為她煩悶了,想種一片花海散心,又怕她跑莊子上去再病倒,勸她在院子裡種。她想了一會兒,決定不解釋,換了個問題:「三哥,你從哪籌的錢?」
「當然是各房刮......籌來的。」
趙正儀懂了。這是從幾個庶出弟妹手裡「刮」來的。他錢不夠,便打著她的旗號去各房庶出「徵收了。」
「三哥,你從他們那颳了多少錢?」她問。
趙弘遠得意地說:「嘿嘿,我給了六十兩,其他人各二十兩。」他摸了摸鼻子,「大哥七十兩。」
事實上,他找大哥,大哥一開始只給了十兩。是他說自己給了六十兩,大哥才不情不願出到七十。但這話不能跟妹妹說,怕她傷心。
趙正儀有些震驚,表情難明。府里孩子不論嫡庶,月銀五兩,十歲十兩,十五歲五十兩。
所以大哥出七十兩不稀奇,那幾個庶出小點的,每個月才五兩,一下子去了二十兩,好幾個月的零花就沒了。
這是要錢嗎?這是要命。
這兩年她生病她的開銷就很大,這不是妥妥地給她拉仇恨麼。前世那兩房可沒害過她,最多平日裡有點齟齬。但三哥這麼一弄,她可不敢保證了。
她看了看那錢袋,想讓三哥滾出她的房間。
但人設不能倒,她內心哀嚎一陣,小意勸道:「三哥,你把他們的還回去。大哥和你的我收下。」
「為什麼?」
「哥哥姐姐月銀不多,再給我,心裡會不舒服的。」
「他們敢?」
趙弘遠嘴比腦子快,說完看妹妹神色認真,又咽了回去。他撓了撓頭,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行。那我明天把百一硯賣了,把錢補上。」
百一硯。
趙正儀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那可是多少讀書人求而不得的東西,他要賣。
「三哥,你不要賣。你給我。」
「二妹妹,你趁火打劫啊!」
趙弘遠一激動,從凳子上彈起來,帶倒了凳子。他可是想著賣了,自己再留點銀子。二妹妹居然想獨吞了。
他嚇得直接人跑沒影了。
秋月站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問出口:「小姐,您不是有自己的硯台嗎?」
「喜歡。好的誰不喜歡。」
趙正儀掂了掂手裡那錢袋,又遞迴給秋月:「你把這錢連著一份禮,還給大姐二哥三妹。就說是三哥胡鬧,讓他們別放心上。」
秋月接過錢袋,瞧小姐這表情,三公子怕是要被她賣了還幫著數錢。
(介紹點朝代小知識:不想看的可忽略:
在大梁(參考宋朝),趙元禮這個戶部侍郎現在是從三品,月俸是55兩,算上衣食住行等各類補貼,實際月收入能翻倍。就算是110兩,在京城生活,這是不夠一家子的開銷的。
趙元禮還有年俸(祿粟),每年400兩白銀的年俸和祿粟、綾羅絹綿、薪炭等大量實物補貼。
刨去祿粟這種基本食物,一個戶部侍郎的年收入是1260兩的樣子。但當官有很多隱形收入,比如職錢、公使錢等,所以真實的年收入,一般是基本收入(正俸)的2到4倍。
取個小值,2.5倍,也就是3150兩。那每月能支使的錢,就是262.5兩。這個數值要供一大家子吃喝,還是夠的。
如果不夠,那就是請客吃飯,人情那些太多了。(換算成人民幣,年收入472萬呢。)
而趙家分了家,老太爺和老太太經常不在,家裡就只有老爺夫人,嫡子女三個,雲姨娘和她的庶子庶女,吳姨娘和她的庶子,一共十個主子。
趙正儀不知道母親和父親是多少月銀,但府中孩子的月銀都是一樣的,每月5兩。不論嫡庶,不論男女。
衣服首飾都是府里定額置辦,額外的就需要自己買了。
而到了十歲,就是10兩。這時候他們開始有一些社交,會給他們一些交際的空間。
大哥從15歲開始就是領50兩,是他們其他小的羨慕的存在。
這一點其實超越了京中許多同級別的府邸,大家基本上都是嫡系5兩,庶系2兩,直到及笄。想要多的,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但林文君娘家經商,是江南大富戶。而趙家積攢的鋪子,林文君也給打理得不錯,顧家境況尚可,主母有錢,給的就很寬裕。
府上下人有60人,這還是林文君為了趙元禮的官聲才縮減之後的結果。
下人的月銀從一兩到三兩不等,管家有五兩,反正這些開支每月控制在150兩。即便是這樣的情況,一個戶部侍郎的俸祿也是完全夠養活一大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