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在趙正儀自己改的方子上又調了幾味藥。她的身體確實好了些,至少入冬以來只咳過兩回,發熱頻率也變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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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這是她受益了。也證實了一件事:前世嫁人後那些診斷里摻了東西。溫太醫不至於看不出端倪,但有人封了口。
背後之人是誰,不言而喻。
但這話她沒說出去。有人來的時候,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咳上兩句。
正月剛過,二舅舅的信又到了。信上說土豆尚無音訊,出海船隊還在往遠處尋。但去年九月種下的紅薯全凍壞了,嚇得他連夜檢查剩下的幾筐,再三確認才放心。等五月天暖了再種。
趙正儀看著信紙,都能想像舅舅蹲在筐邊翻來覆去數紅薯的樣子。
她提筆回信,先寬慰了一番,又叮囑了種植要點。想了想,在信尾附了一頁紙:雞蛋生辰糕的做法。
舅舅向來疼她,出手也大方。她這會缺錢得緊,變賣了不少首飾才付了顧子言的情報單子,結果被他擺了一道,錢還沒要回來。她邪鵝的身份暫時還不會跟他接觸,那錢也不能要回來。再加上之前僱人辦沈青語花的那筆,小金庫已經見了底。
這生辰糕的方子,舅舅應該能懂她什麼意思。急需江湖救急。
信送出去之後,她讓秋月給莊子上的王管事傳話:紅薯可以準備了。
三月中,暖房裡的藤蔓剪下來移到了地里。棚子搭好,白天揭開通風,晚上蓋上保溫。趙正儀沒去莊子,王管事每隔一段時日來稟報一次:苗長了,藤爬開了,葉子綠油油的。
春雨已經聽過小姐提了幾次紅薯的做法,聽到王管事的傳話,每次都要問一句:「能吃了嗎?」
王管事被問得哭笑不得:「丫頭,還沒長呢。」
春雨癟癟嘴,把腦袋縮回去。隔幾天又要再問一遍。
六月,江南的信到了。二舅舅的苗也種下了,信里夾著一張一千兩的銀票。這可把趙正儀高興壞了,舅舅還特別講義氣,這錢沒過娘親的手。就放在信里,也不怕路上搞丟了。
趙正儀把銀票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小心折好收進匣子裡。舅舅真好。
七月底,王管事來府里報信的時候,聲音是抖的。
「小姐!紅薯收了!一畝地,一千六百斤!」
趙正儀正在廊下躺著,蓋在臉上的書拿下來,秋日的陽光劈面照過來,她眯了眯眼。
「帶來了?」
「帶了!帶了一筐,在地車上。」
趙正儀起身去了前廳,秋月已經蹲在筐邊翻看了。個頭不算大,但結得多,一株上掛了好幾個。想來舅舅那邊的結果應該會更好。
春雨湊過去,眼睛瞪得圓圓的:「這就是紅薯?瞧著奇形怪狀的,真的好吃?」
「生的也能吃。」趙正儀拿起一個掂了掂,硬實,沒有爛斑。遞過去給春雨,春雨卻覺得小姐又是在戲弄她,怎麼也不肯試。
趙正儀只得讓人現場削了一個。春雨還是不信,覺得她是故意做做樣子,騙她吃。直到趙正儀一口咬下去,嚼了兩口。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她。
趙正儀掃視一圈,故作猙獰,半天才說出實話:「還不錯,清甜。」雖然口感算不上很好,但還不錯了。
大家面色各異,有的相信,有的覺得她就是鼓勵莊子的人,還有像秋月和春雨一樣的,覺得她又在忽悠人。
趙正儀也不解釋,讓廚房蒸了一鍋,又給大廚房送了些,讓他們滾刀切放到大米里蒸。
小姐發了令,春雨就守在了灶台邊,眼巴巴看著鍋蓋。秋月站在門口,嘴上不說,行動力滿滿。
鍋蓋掀開,白汽騰起來,甜香瀰漫。春雨使勁吸了吸鼻子:「好香!」
趙正儀拿了一個,剝開皮,金黃的瓤軟糯糯的,冒著熱氣。她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又嚼了嚼。
春雨已經塞了滿嘴,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小姐,這個好吃!一下就蒸軟了!」
趙正儀笑了。「明年種多些,天天給你們吃。」
「就是再甜點就好了。」春雨嘟囔著。
好主意,她差點都忘了還能烤個蜜汁紅薯,她立馬又吩咐廚房「今晚加個菜,烤紅薯,裹上蜂蜜。」
廚房那邊得了令,當晚就烤了一批。蜂蜜刷在剖開的紅薯上,又回爐烤了一盞茶的工夫,端出來時琥珀色的蜜汁還在滋滋冒泡。
廚房的婆子偷嘗了一口,眼睛都圓了,又趕緊切了幾塊分給各房。小姐吩咐的,人人有份。
這天晚上,先是後院丫鬟住的倒座房裡傳出幾聲脆響,緊接著東邊廊下走著走著也放起了「炮仗」,。此起彼伏的悶響與脆響交錯,中間還夾雜著幾聲壓抑不住的「噗——」。
春雨從小姐屋裡出來,正好撞見一個婆子路過,那婆子走過來和她打招呼:「春雨丫頭,還沒歇著啊。」
話沒說完,她身後傳來一聲響,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沒憋住。那婆子臉一紅,腳步陡然加快,轉眼就拐進了迴廊深處。
春雨愣在原地,捂著嘴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廊下笑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跑回屋湊到趙正儀耳邊,把今晚的見聞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小姐,光我遇見的,就不下十個了。」
趙正儀聞言,嘴角抽了一下,「有那麼多?」
她說完,自己也沒忍住,腹中一股氣不聲不響地溜了出去。悶的,什麼動靜都沒有,但......
春雨憋著笑,默默走到窗邊,開了個小縫。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庭院裡的氣味,把這屋裡那點若有若無的味道一併帶走了。
「明日讓廚房少做些。」趙正儀若無其事地說。
春雨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笑得直打跌。趙正儀也笑了。
第二天清早,林文君就下了令:膳食上不准再出現此物。下人們要吃,也得挑不當值的時候吃。
十月,江南的信叒到了。二舅舅的字比往常更飛揚,筆尖帶出來的撇捺像要跳出紙面。
「小儀兒親啟:大喜!江南的紅薯收了!一畝估摸四千斤,這東西不挑地,坡地也長得好。旱一些也不怕,比麥子稻子都好伺候。家裡留了些嘗鮮,其餘全部留種。聽你的,明年多種些。舅舅手書。」
四千斤。趙正儀靠在椅背上,把那幾個字又看了一遍。江南地肥,果然比京城好。今年能留這麼多藤蔓,明年能種的更多。
她把信折好壓在桌角,心裡有了些期待,這些東西沒多久就會派上大用場了。
「小姐,您笑什麼?」春雨端著茶盞過來,歪著頭看她。
趙正儀這才發現自己嘴角翹著。她把茶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高興。」
這天,秋月從外面帶了消息回來。
「小姐,聽雨樓換了新裝修。」
趙正儀躺在榻上,翹著二郎腿。
「顧大公子近來常去醉月樓,有時一待就是一天。」
「不用跟太近。知道他在做什麼就行。」
京城落了第一場雪,正式入冬。趙正儀裹著斗篷站在迴廊下看雪,手爐隔著袖子貼著掌心,暖意透過絨布滲進去。
春雨站在旁邊,跟著她一起看了一會兒雪,提醒她:「小姐,今年還做生辰糕嗎?」
趙正儀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薑湯,想起一年前在車廂里那一碟摔碎了的糕點。顧子言派來的人隔三差五在趙府外圍探消息,那小六還來遞過話,問她那東西還做不做,她都沒給人做。
又要過生辰了,勉為其難再做一次吧。誰讓他還給自己送了生辰禮呢。
「做。多做一份,加上奶霜我們自己吃。」
永安八年就在打探和等待中翻過去了。
這一年的雪下得薄,開春卻格外早。千等萬等,趙正儀終於等來了永安九年。今年是有大事發生的一年。
按照軌跡,四月份她和母親回鄉省親,途中會遇上師父秦萬章。而六月,大梁會發生大洪災。黃河漲水,大雨不斷,下游三州十七縣被淹,災民百萬。
大災她無法阻擋,揭露修壩貪污一事,能做的她已經做了。她自知沒有拯救蒼生的想法,她只迫切地想和師父重逢。
找尋兩年無果,她必須要讓事情按照原本的軌跡發生。
為了不改變前世軌跡,她要保住回鄉省親的機會,她開始認真裝病。其實也不用太裝,她的身體底子擺在那裡,穿少了會咳,風大也容易得風寒,只需要把平時壓著的那些症狀放出來就行了。
後來溫太醫又複診過兩回,還是那句話:「底子太虛,得慢慢養。」
春節一過,她給二舅舅寫過一封信,模仿的是母親的筆跡,讓他提前清空低洼處的田地,把糧食藥材往高處挪,囤些乾糧和草藥。
洪災波及揚州,上一世林家損失不小,這一世她提前遞了話,舅舅是個精明人,多少會聽進去一些。
除了揚州,母親的莊子也要提前預防,轉頭她就托人叮囑王管事,今年京郊莊子上沿河的地不要種東西。
結果下午,林文君就找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