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他轉向林文君,「儀兒身子要好生調理。庫房裡那幾味珍稀藥材,都拿出來給她用上。」
林文君抬眼看了自己這夫君一眼。那幾味藥可是老夫人都不捨得動的寶貝。他突然這麼大方,是外室的事情愧疚,想要彌補?
她面上不顯,只笑了一下:「還是老爺疼儀兒。我一會就讓秦嬤嬤去取。」她頓了頓,添了一句:「儀兒這身子總是反覆,你看有沒有辦法請太醫來瞧瞧。銀子不是問題。」
趙元禮原本想說太醫不好請,聽到後半句,改了口:「我看看能不能使些關係。」
趙正儀又喝了一口藥膳,低頭時碗沿遮住了半張臉。她聽出來了,兩人並沒有遷怒馬房,也不會想到秋月身上。
她咽下去,把碗擱了。
趙元禮坐了一會就走了,他走後,趙正儀靠在引枕上歇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娘。今天是顧家哥哥送我去醫館的,還是他讓人給府里送的信。聽說今天是他生辰,我還耽誤了他回府慶祝......」
她面露愧色,「您能不能給他送些謝禮?」
「哪個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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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夫人,是工部侍郎府上。今日是顧家嫡長子送小姐去的醫館。」秋月面色平靜,心裡卻咬著牙,她恨不能把「他把小姐氣下車才害小姐暈倒」說出來,但小姐費了這麼大力氣,她不能拆台。
於是她把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僵直的站在那兒。林文君早就習慣了這丫鬟是個不會拐彎的二愣子,也沒在意。只問道:「那紈絝子,顧......?」
「顧子言。」趙正儀告訴母親,「顧家哥哥嘴巴硬,但心腸好。書上說君子論跡。儀兒覺得要道謝。」
林文君頓住了,君子論跡?她低頭看著女兒,才六歲,說出來的話卻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她把這四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罷了,不論外頭怎麼傳那顧子言荒唐,今日救了儀兒是實打實的。這世上的名聲,向來是虛無縹緲的東西。聽說還有個後娘,誰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
她見過周氏幾回,那位顧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燈。還有三個孩子,那些言論指不定怎麼來的。
「秦嬤嬤,」她回頭吩咐,「去庫房把那和田玉扳指取來。男孩子想來喜歡這些。再挑兩樣差不多的,別失了禮數。」
趙正儀又補了一句:「嬤嬤,一定要當著那周夫人和賓客的面,表達我的謝意。」
林文君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只是對秦嬤嬤點了下頭。人小鬼大。
半個時辰後,秦嬤嬤回來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夫人,那顧府今晚可熱鬧了。」
「哦,真辦席了?」林文君放下茶盞,「往年也沒聽說他們辦,今年怎麼突然擺宴了?」
秦嬤嬤壓著嗓門:「老奴打探了一番。看情形,是那繼室私自擺的宴,請了些相熟的幾家,壓根沒通知顧大公子。」
「老奴到的時候,周氏正當著賓客的面數落他:『你再貪玩,也該顧及我的顏面,我給你辦宴席,你還這麼晚回來。』」
「可老奴瞧著,她是沒想到顧大公子今晚回府回得早,被抓了個正著。」
林文君靠在引枕上,沒接話,只嗤了一聲。
她聽懂了。周氏明知繼子夜夜笙歌,今晚辦宴怕是算準了他不在,好把「頑劣,目無長輩」的罪名坐實。結果人回來了,又倒打一耙說人家怠慢。
顧明衡剛被外派去修壩,她倒好,這關頭大擺宴席,為了坑繼子連顧家的臉面都不要了。
「可不是嘛。」秦嬤嬤附和,「也不知道這主意誰出的。」
「這主意是顧子臻出的。」秋月給趙正儀遞去帕子,「我們的人說,這幾天顧子臻身邊多了幾個世家子弟,是他們攛掇的。」
趙正儀擦完手,沒急著接話。她把帕子遞給春雨,才慢慢開口:「顧家得罪了宸王,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小姐的意思是,這些人是宸王的手筆?」
趙正儀點頭。
前世修壩的事被捅出來是在洪水之後,顧子臻的父親被問責,顧家從此跟宸王結下了梁子。宸王鬥不過顧明衡那個硬骨頭,就從繼室和孩子下手。
現在不過是時機提前了,手段還是那些。
「秦嬤嬤去了之後呢,是什麼情形?你給我說說。」趙正儀又問。
「秦嬤嬤當著大家送了禮,說了幾句,然後顧夫人和顧公子就吵了起來。」
「沒了?」趙正儀和春雨都看著她。
「就這樣,吵了會,顧公子收了禮我們就走了。」
「......」
趙正儀扯出一個尷尬的笑:「去把嬤嬤身邊那個丫鬟叫過來吧。」這麼好的大場面,到了秋月嘴裡索然無味。
一刻多鐘後,丫鬟到了。一聽小姐想知道顧府的場面,正愁沒地方宣揚呢,瞬間來了精神:「嬤嬤一進院子,便當著滿堂賓客大聲講了我們前去的前因後果。您都不知道,那周氏的臉當場就綠了。」
「只是父親臨行前叮囑我們謹慎行事,母親非要大擺宴席,我這個做兒子的,也不敢違逆。」
「然後他收了咱們家的謝禮,當場說今日收到的禮,要全部造冊登記,獻給陛下用於修壩。周氏想攔都沒攔住。」
趙正儀笑了一下,是那種慢慢浮上來的笑,像水面下的氣泡。她知道顧子言會接住,但沒想到接得這麼利索。那些禮反正到不了他手裡,造冊報上去,既甩了鍋又立了功,陛下也不好說什麼。
周氏這回怕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好意思出門赴宴了。雖然請的都是相熟的幾家,但聰明些的,誰看不出其中的貓膩,誰又會替保密?
她還是喜歡聽這樣的轉述,春雨聽得津津有味,秋月看她這聽入迷的樣子,癟了癟嘴,嘴硬道:有什麼不同?結果都一樣。
趙正儀靠在引枕上,給癟嘴的秋月使了個眼色。秋月立馬從腰間拿了一錢(一百文)賞銀給丫鬟,丫鬟歡歡喜喜出了門。
趙正儀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處,闔上眼。今天這一場,值了。這樣顧子言該感激她了吧?也不枉她遭了這麼大的罪......接下來她可得好好養一陣子了。
春雨見小姐睡下,把燈芯撥了撥,燭火矮下去,屋裡暗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