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洗完澡出來，就看到鳶也坐在梳妝檯前發呆的樣子「怎麼了？」
鳶也沒有說話，好像在想什麼事情，臉色比剛才還要不好看，南音一邊擦頭髮一邊走過去，看到電腦上停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女孩的眉眼依稀能看出是鳶也，南音猜想說「這是你小時候的照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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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也看的卻是陳清婉的照片「我突然覺得我媽媽……」
南音問「你媽媽怎麼了？」
鳶也眉心凝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片刻，拿起手機打出一個電話「安莎，你找得到李希年輕時候的照片嗎？」
安莎愣了一愣「李希夫人？沅總您要找她的照片做什麼？」
「你把她的照片找給我，儘快。」鳶也沒有解釋，安莎只得說「好的。」
南音看她心思重重，便沒有再打斷她，找了吹風機到一旁吹乾頭髮，等她的頭髮吹乾，安莎也回電了「沅總，照片我發到您的微信了。」
鳶也說了聲『好』便掛了，點開信息，安莎找到了四五張照片，都是李希二十幾歲的時候，她看著，猜測已經被印證，腦袋空白了一霎，凝起眉喊「南音，你過來看，像不像？」
南音放下吹風機走過來，鳶也將李希的照片和陳清婉的照片放在一起，南音一打眼看去險些以為是一個人了「像，很像，尤其是側臉。怎麼回事？」
鳶也「啪」的一聲放下手機，冷笑起來。
——我媽媽和沅曄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很恩愛，清婉總是對我說那個男人哪裡好哪裡好，我第一次見她那麼開心，可是沒過半年，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清婉就變得很痛苦，和沅曄分分合合，糾纏了很久，直到下嫁給姜宏達。
——有一次她夢魘，我聽到她喊什麼『不該，不該』，醒來後又哭了很久。
這段對話是當年她被軟禁在尉公館，尉母唯一一次去看她，在她的追問下，對她說的有關於她媽媽和沅曄的事。
當時她就有過疑慮，她媽媽和沅曄在一起為什麼要隱瞞她外公？甚至還因為懷了她，不想被發現，不惜選擇下嫁姜宏達，艾爾諾家又不是見不得人的門庭，為什麼要這樣遮遮掩掩？
她媽媽那麼端莊的人，會是什麼事情會把她逼到夢魘，不該又是什麼不該？
為此她還揣測過，難道是因為她媽媽發現自己被小三了？
想想又不對，她29歲，蘭道嫁給沅曄只是27年前的事情，也就是說，她媽媽在蘭道之前跟了沅曄，那麼他們當年在一起，大可以光明正大。
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無從追究，追究也沒有意義，所以她沒有上心。
直到剛才，她看到舊時的照片，才恍惚間發現，她媽媽某些角度和李希很像，然後又想到李希和沅曄那個葬在廷布的孩子，茅塞頓開。
原來是這樣。
她媽媽當年和沅曄分開，是因為發現，沅曄把她當成李希的替身！
「不該」不是指她不該和沅曄在一起，而是沅曄不該和李希在一起！
鳶也怒火中燒，是為她媽媽氣憤，不僅被姜宏達欺騙，還被沅曄欺騙。
氣過之後，又覺得可悲，她媽媽當年，到底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思生下她？還沒忘記沅曄嗎？
……
第二天早上，因為四大港口項目，鳶也被hvl董事會臨時召回巴黎述職。
hvl董事會下達指令要和尉氏解約，但鳶也昨天在尉氏卻鬆口答應不解約，這個舉動引起了董事會的不滿，他們要聽她的解釋，所以鳶也天還沒亮，就飛去了巴黎。
臨走前，她讓安莎把三個孩子帶去青城陳家，想的是晉城要大亂了，不能讓阿庭看到關於尉遲和尉氏的所有消息，青城那邊安靜一些，她比較放心。
南音閒著沒事，就幫著安莎把孩子帶過去，鳶也感激不盡。
晉城飛巴黎要十二個小時，她走出機場時，是凌晨一點鐘。
她先找了個酒店休息，等到早上九點鐘，才去hvl集團。
大會議室里，諸位董事都在，鳶也沒有太多花哨的言語，直接用一口流利的法語，簡述自己的態度
「尉氏是中國數一數二的企業，雖然最近接連發生意外，但我想，單憑那些事情還不能就讓它灰飛煙，等他們度過這個難關，依舊是我們最佳選擇——畢竟，四大港口位置特殊，開發困難，運營局限，如果不是尉氏，它到現在還閒置著，所以放棄尉氏，對我們也不利。」
「我認為，可以再看看，不必急著現在就解約，再過幾天他們就要付第二期的工程款，到時候付不出來，我們再考慮下一步也不遲。更重要的是，合作夥伴一旦發生危機我們就馬上解約自保，這讓其他公司怎麼看我們hvl？大難臨頭各自飛可不是什麼好口碑，諸位董事，你們說呢？」
沅曄今天也在，坐在首座，沉沉頷首「你的想法是對的。我們hvl，要做給所有人看，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是可以和合作夥伴共進退的。」
其他董事們互相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她的說辭。
會議結束後，沅曄便喊「小也。」
鳶也停住要離開的腳步「爸。」
沅曄杵著拐杖到她的面前「怎麼好像又瘦了？工作很忙吧？」
鳶也拇指與食指輕輕搓了一下，回了最後一個問題「還好。」
「跟爸爸不用撒謊，我知道蘭道插手四大港口，一定會給你添麻煩。」
「爸爸不是不想把hvl交給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如果可以，我還想把星星摘下來送給你當床頭燈，你不是最喜歡星星嗎？但做不到，蘭道在hvl的勢力根深蒂固，爸爸想把她趕走，一朝一夕也不行，再等等吧。」
他話語疼惜，是父親對孩子的那種關心，鳶也聽著都不知道該要做何感想？
沅曄又說「中午和爸爸回家吃飯吧？」
鳶也想拒絕，本來就和他沒有多親近，昨晚還被她想明白了她媽媽和他分開的真正原因，對他愈發排斥，但這時候其他董事走出來，聽到他們的對話，笑著說「應該的，來都來了，連一頓飯都不和父親吃，像什麼樣啊？」
當著其他董事的面，鳶也只能答應「好。」
沅曄口中的「家」，不是指艾爾諾的本家，而是他生病後搬過來養身體的地方，位於巴黎17區，十分安靜，但加上這次，鳶也只去過兩次——上次是要去晉城時，來告個別。
沅曄對鳶也說「我上樓換件衣服，管家，帶家主去後花園看看玉蘭花。」
鳶也點點頭，看著他上樓，再隨意地掃了一圈，莊園不大不小，純歐式復古設計，深紅的主色調，端的是一派奢華貴氣。
收回目光時，她瞥見那面牆上掛著的幾個相框。
全是沅曄和李希的合影。
不知道的，還以為李希才是他沅曄的妻子。
鳶也嘴角一曬，去了後花園。
門剛推開，便隨風送來一陣玉蘭花的清香，管家微笑說「老教父很喜歡這些玉蘭花，每次家裡來客人，都要帶過來看，大家都知道這些花，是老教父為陳夫人種的。」
不料花香里夾雜一聲慘叫，鳶也立即停住腳步，看向聲源處，好像是地下？
管家看了菲傭一眼，讓菲傭去叫人小聲點，主動解答鳶也的疑惑「是昨晚抓回來的人，背叛了老教父，您知道的，老教父最討厭背叛，吩咐了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讓他交代。」
鳶也看了他一眼「就在家裡弄？」
「以前是在專門的地方，這幾年老教父的身體不好，不能出遠門，只能就近在後花園地牢里。」管家說。
「看到花了嗎？開得很好呢，我讓花匠好好護理，能保留到兩三月，都是你媽媽喜歡的品種，她在天上看到了，一定也很喜歡。」沅曄聲音到人也到。
去hvl開會他穿的是西裝，現下換了休閒服，放下了拐杖，人更加精神。
鳶也能長這麼好看，不全是遺傳了陳清婉，也有沅曄的功勞，他已經年過半百，不過前幾年做了骨髓移植，這幾年好好養著，身體恢復得不錯，身形瘦高，皮膚緊緻，依稀可窺見年輕時的俊美。
地牢里的慘叫聲還持續著，沅曄也不避諱她「要不要進去看看？這是個少見的硬骨頭呢。」
「不了。」
「那就不看，裡面都是血，別髒了你的鞋底。」沅曄笑了笑，拉起她的手，「來看花吧。這些都是我親手種的，你媽媽說陳家花園也很多玉蘭花，她很喜歡玉蘭花的香味，我種了這些花後，每次開窗都能聞到花香，確實很好。」
比起花，鳶也更想知道被嚴刑逼供的人「那是誰？」
沅曄提起水桶，給花樹澆水「hvl的財務長。」
「戴恩？」鳶也跟他打過幾次交道。
「嗯，他在hvl工作二十年，二十年來都不知道貪了公司多少錢，算都算不清了，只好讓他自己說。」沅曄話語閒散，但也藏不住鋒芒的殺氣，到底是這個奢侈品帝國的實際掌權人。
「抽了一根肋骨都還不肯說，大概是覺得那筆錢能讓他的家人們下半輩子過好日子，自己扛著值得，呵，再問他一個上午吧，還不肯說，我就讓人把他小兒子帶過來。」
鳶也站在他的身後「財務部歸姑姑管，姑姑有說什麼嗎？」
沅曄自道「我這幾年身體不好，她替我管著那麼大的公司，難免有紕漏，這種小事應該不知道，也不用告訴她讓她煩心，錢找回來就算了。」
他對李希，一直都這麼照顧。
於是就顯得這些玉蘭花愈發諷刺。
偏偏這時候，沅曄還又說了一句「對了，過幾天巴黎要辦一個冰雕會，我聽著有趣，就請工匠按照你媽媽的照片，雕了一座『美人賞花圖』，你要來看嗎？」
她媽媽，她媽媽，進門到現在，他都提了多少次她媽媽了，鳶也攥緊包包的帶子，微笑「那剛好，我身上就帶了幾張我媽媽的照片。」
「這樣啊，給我吧。」沅曄很高興。
鳶也就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了他。
沅曄一邊打開一邊說「我沒幾張你媽媽的照片，都是後來找的，你要是有，可以多給我一些，冰容易化，我可以請人用玉石雕刻，那才能永久……」
話語在看到信封里的兩張照片時，戛然而止。
一張陳清婉，一張李希，選了同樣的側臉，相似度高達八成。
沅曄倏地抬起頭「小也，你……」
鳶也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動「挺像的吧，你是按照人臉系統找的我媽媽吧？」
沅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鳶也一笑「你和李希的事情，我四年前就知道，自認沒有資格做出評判，所以我從未提起。」
「你拿我媽媽當李希的替身我是剛知道，但既然當年我媽媽已經對此做出抉擇，那麼今時今日，我再翻舊帳也沒有意義，只是你大可不必在家裡種這些東西，也不必見著誰都緬懷一遍我媽媽，冰雕還是玉雕，我媽媽都消受不起。」
鳶也原本沒打算提這件事，但看到現在實在是膈應，他這算什麼？做給她看，還是做給他自己看，讓自己的良心能安放下？
她媽媽生前就是他的工具，故去二十年還是他的工具，憑什麼？
沅曄的手直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是難堪——被親女兒揭穿秘密的難堪。
和自己妹妹亂淪本就是不能見人的恥辱，他遮遮掩掩，沒想到鳶也竟然從四年前就知道，他一想到自己這四年來在女兒心裡是個什麼形象，就覺得無地自容。
更不要說，她竟然連替身的事情都知道了。
叱吒商場的老教父，匆匆地別過臉去，根本不知道該拿什麼表情面對鳶也。
鳶也看著他這個樣子，像剛想起什麼事情地說「哦，對了，你的中文不太好，我教你讀一遍我的名字——我叫鳶也，你叫沅曄，我們幾乎是一個讀音。」
沅曄霍然轉身。
「我媽媽對你的心意都在我的名字里，你一輩子都不會再遇到一個，像我媽媽那樣愛你的女人了。」
沅曄定在原地，兩張照片從他手裡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