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住院

  「那是他裝的。」

  奶奶哭喊著打斷她,語氣里滿是心疼與絕望:「他強撐著,怕你們擔心,怕給你們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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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死老頭子,一輩子就這脾氣。」

  「可這次,這次他撐不住了。」

  「他夜裡疼得直哼哼,怕我聽見,就用被子死死捂著嘴……」

  「白天在我面前,還硬要多吃兩口飯,吃完就偷偷去廁所吐。」

  「姝姝,你快回來把你爺爺帶去大醫院檢查檢查。」

  安姝順著牆壁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澆水壺從脫力的手中滾落。

  水汩汩地流出來,漫濕了她的褲腳,她也渾然不覺。

  巨大的恐慌像黑色的潮水,滅頂而來,瞬間淹沒了她。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爺爺那張總是笑呵呵的、布滿皺紋的臉。

  他是個脾氣特怪的人,但對家人又特別好。

  小時候,爺爺總是喜歡吃西瓜皮,喜歡吃醃鴨蛋的蛋清。

  他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從來不讓安姝干任何重活。

  自己捨不得用一分錢,卻把幾個女兒孝敬他的錢都用來養安姝。

  她想到爺爺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給她剝橘子的樣子。

  爺爺送她到村口、一直站著揮手直到看不見的身影……

  所有的畫面在眼前飛速旋轉、破碎。

  對於安姝來說,爺爺奶奶比一般人的父母都親。

  爺爺身體一直都很好,每次打電話過去,他說話聲音都很大。

  她以為……

  以為老人身體還好得很,以為他可以活到九十歲。

  卻沒想到,突然人就病成那樣了。

  「你爺爺,他恐怕……沒幾天活頭了。」

  奶奶最後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穿了安姝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倖。

  「不,不會的。」她嘴唇哆嗦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瞬間模糊了視線:「奶奶你別瞎說,爺爺不會的。」

  「我……我馬上回去,我帶他去醫院,去最好的醫院!」

  「江城治不好,我們就上京城。」

  「沒用,勸不動啊,這老頭子不肯去醫院。」

  「你幾個姑媽過來幾次,要帶他去看病,都被他罵走了。」

  奶奶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無力。

  安姝已經聽不進去了,巨大的無助感讓她本能地尋求依靠。

  她手指顫抖著,幾乎握不住手機,在通訊錄里胡亂劃了幾下。

  才找到那個收藏的名字。

  斯越。

  電話撥通,忙音每響一下,她的心就跟著緊縮一下。

  快接,快接啊!

  她在心裡瘋狂祈禱。

  「喂,老婆?」江斯越的聲音很快傳來。

  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面,「想我了?」

  一聽到他的聲音,安姝強撐的堤壩轟然倒塌,所有偽裝的鎮定碎成粉末。

  她張了張嘴,卻先溢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然後,才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哭訴出來:

  「江斯越,爺爺,我爺爺……他可能不太行了。」

  「什麼?」江斯越那邊的嘈雜聲瞬間消失。

  語氣陡然變得嚴肅清晰:「老婆,慢慢說,別急,爺爺怎麼了?你在哪兒?」

  「我在家,奶奶剛打電話,說爺爺病得很重,瘦得只剩七十六斤了。」

  「他不肯去醫院,自己亂吃藥。

  奶奶說他,說他沒幾天了……」她哭得喘不上氣,句子支離破碎。

  巨大的悲傷和恐懼攫住了她,讓她渾身冰冷,止不住地發抖:

  「我上次見他還好好的,他怎麼就……江斯越。

  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江斯越,爺爺會沒事的對嗎?」

  她像個在暴風雨中迷路的孩子,緊緊抓著手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眼淚洶湧地流進她的嘴角,又咸又澀。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冰冷的、名為「失去」的觸手,正沿著她的四肢百骸蔓延。

  「老婆,老婆你聽我說,」男人的聲音沉穩而有力,穿透了她的慌亂:

  「你先深呼吸,別哭,別怕。」

  「我馬上回來,我先聯繫一個江桐醫院的專家,我們帶爺爺先去醫院檢查。」

  安姝六神無主,哭著點了點頭:「好。」

  —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讓人聞著就心慌。

  爺爺起初怎麼都不肯下車,枯瘦的手死死抓著車門框,指節白得嚇人。

  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執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我沒病,來這地方幹嘛?」

  「燒錢,回去!」

  安姝站在車門邊,仰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聲音卻放得又輕又軟,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爺爺,咱就檢查一下,讓醫生看看。

  沒事咱們立刻回家,好不好?

  就當是讓我和斯越安心,行嗎?」

  江斯越也蹲下身,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聲音平穩而誠懇:「爺爺,您看,我們來都來了。

  醫院最好的主任,我都托朋友打過招呼了,等著給您做檢查。」

  「您要是不進去,姝姝今晚肯定睡不著,眼睛都得哭腫了。

  您捨得?」

  老爺子緊繃著臉,目光在孫女通紅的眼圈和未來孫女婿誠懇的臉上來回掃了幾次。

  抓著門框的手,力氣終於一點點泄了。

  他極輕微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許,卻別開了臉,不願讓人看見他眼底的妥協和虛弱。

  入院的過程,像一場緩慢的凌遲。

  辦理手續、安排病房、見主治醫生,全是江斯越前前後後奔波溝通。

  他高大的身影在醫院蒼白忙碌的走廊,里顯得異常穩定。

  他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該問的問題一個不落,對醫生和護士都客氣周到。

  很快就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安姝全程緊緊握著爺爺冰涼乾枯的手,好像一鬆開,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會熄滅。

  緊接著是噩夢般的抽血檢查。

  護士拿著一排十幾管的採血管過來時,爺爺的臉上就露出了抗拒。

  當針頭扎進他枯枝般的手臂血管時,問題出現了。

  血流得太慢,太粘稠,像快要乾涸的溪流,斷斷續續。

  怎麼也填不滿,那一管管透明的容器。

  護士小心地調整著針頭的位置,爺爺的眉頭越皺越緊,額頭滲出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