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害怕失去親人

  「老爺子血管條件不太好,血也少……」護士低聲解釋,動作更輕,卻依舊艱難。

  安姝站在旁邊,看著那暗紅色的血液極其緩慢地、一滴一滴地墜入管中。

  看著爺爺因不適,而微微蜷縮起的身體。

  看著他嶙峋的、幾乎只剩一層鬆弛皮膚包裹著骨頭的手臂。

  她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反覆揉捏,痛得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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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從前是多麼健朗的一個人啊,能扛百斤的穀子,手臂上都是結實的肌肉。

  現在……

  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十幾管血,抽了將近半個小時。

  結束後,爺爺的臉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塵。

  他閉上眼,胸口微弱地起伏,連發脾氣似乎都耗盡了力氣。

  然而,當護士推來移動病床。

  告知要立刻送他去進行下一項檢查時,積蓄的煩躁和恐懼終於爆發了。

  「不查了,抽這麼多血還不夠嗎?」

  「我要回家,現在就回!」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聲音嘶啞卻尖銳,像被困的野獸。

  帶著一種老小孩般的任性和絕望,「把我當什麼了,實驗品嗎,折騰死我算了!」

  「我都說了,我沒病。」

  「爺爺。」安姝慌忙上前按住他輕飄飄的身子,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就快好了,檢查清楚才能用藥啊,用了藥就不難受了……」

  「我不聽,你們都騙我,這就是個無底洞。」

  「醫院都是騙錢的。」爺爺揮舞著瘦骨嶙峋的手臂,情緒激動。

  這時,江斯越快步上前。

  他沒有像安姝那樣急著勸阻,而是先輕輕扶住爺爺的肩膀,力道穩而不重。

  然後,對護士微微頷首:「護士小姐,麻煩稍等一下,我們跟爺爺說兩句。」

  他俯下身,湊到爺爺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清晰:

  「爺爺,您看,姝姝從昨天到現在,一口飯沒吃,一滴水沒喝,眼睛都快哭成桃子了。」

  「您要是真不查了,硬要回家,她怎麼辦?」

  「她這輩子心裡都得落下個疙瘩。

  您最疼她了,捨得她這樣?」

  爺爺揮舞的手僵在半空,喘著粗氣。

  瞪著眼看江斯越,又慢慢轉向旁邊淚流滿面、憔悴不堪的孫女。

  眼中的狂躁和抵抗,一點點被心疼和無奈取代。

  他最終頹然倒回枕頭上,別過臉去,喉嚨里發出渾濁的嘆息,不再言語。

  江斯越這才直起身,對護士溫和地說:「好了,可以推去檢查了,麻煩您了。」

  安姝看著江斯越沉著地處理這一切,看著他推著爺爺的病床,穩穩地走在前面。

  不時側頭低聲跟爺爺說兩句話。

  高大寬闊的背影,仿佛能擋開醫院裡所有冰冷的焦慮和無助。

  她揪緊的心,終於有了一點點倚靠的實處。

  今天檢查只完成了一部分,爺爺就被送回了病房,掛上了點滴,定為一級護理。

  他很快昏昏沉沉地睡去。

  安姝這才有機會,仔細地看著爺爺。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薄被下的身軀幾乎看不出起伏,蜷縮的姿勢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臉上、手上的皮膚鬆弛地耷拉著,包裹著清晰可見的骨骼輪廓。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面色是一種不祥的灰黃。

  從前那個紅光滿面、聲音洪亮的爺爺不見了。

  只剩下眼前這具被病痛,噬咬得千瘡百孔的脆弱軀體。

  其實在看到爺爺後,安姝就知道不妥了。

  恐懼,後怕,還有綿延不絕的心疼,再次狠狠攫住了她。

  她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手指顫抖著,一個個撥通姑媽們的電話。

  「大姑,是我,安姝……爺爺住院了,情況,不太好。」 每說一個字,她聲音就哽咽一次。

  「小姑,您有空嗎?能不能來看看爺爺?」

  「他瘦得……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相似的震驚、焦急和立刻動身的承諾。

  安姝靠著冰冷的牆壁,聽著自己空洞的回音,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她害怕,害怕醫生最終給出的判決,害怕那個可能近在咫尺的離別。

  她心疼爺爺默默承受了這麼多痛苦。

  心疼奶奶的無助,心疼生命流逝的殘酷。

  傍晚時分,姑媽、姑父們陸陸續續趕來。

  小小的病房裡擠滿了人,瀰漫著壓抑的啜泣和低語。

  爺爺醒了一下,看著圍在床邊的兒女孫輩。

  混沌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但很快又被疲憊覆蓋。

  江斯越默默出去,買了飯菜和水果回來,妥帖地分給眾人。

  又輕聲提醒安姝:「你得吃一點,不然撐不住。」

  「爺爺後面還需要人照顧。」

  他出去打熱水,找醫生再次詢問明天空腹檢查的具體項目和注意事項。

  將爺爺的病歷資料整理好。

  他的存在,像一根沉穩的定海神針,在這片被悲傷和慌亂籠罩的海洋里。

  為安姝,也為這個瞬間六神無主的家,撐起了一片不至於崩塌的天地。

  夜深了,探視的親人暫時散去。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爺爺艱難的呼吸聲。

  安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輕輕握著爺爺皮包骨頭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江斯越走過來,將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手掌溫暖地按了按她僵硬的肩膀。

  「別怕。」他低聲說。

  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有力,「我們,一起面對。」

  安姝沒有回頭,只是更緊地握住了爺爺的手。

  晚上,大姑過來陪夜,讓安姝跟江斯越回家休息。

  安姝猶豫了一下,跟大姑說:「你給那誰打個電話,讓他帶著他兒子一起回來一趟吧!」

  大姑抿了抿唇,知道安姝說的是他爸跟他爸的兒子。

  農村人都重視兒子。

  老爺子雖然親安姝,但她依然比不上人家的兒子跟孫子。

  她以前很介意這個問題。

  可現在,老爺子或許沒多久了。

  她也沒什麼好繼續糾結這個問題。

  大姑輕嘆一口氣:「我給他打過電話,他說他很忙,暫時回不來。」

  「說等真的病危再回來。」

  安姝瞪大了眼睛,滿臉陰鷙,只覺得那個人就是畜生!

  連自己的親爹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