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權重詞條

  例行清理後台日誌時,爬蟲程序跳出高權重詞條:歪歪頭。

  章凜已經很久沒有打開和何慰慰的微信對話框了,他都不太確定,她是不是已經把他刪除加拉黑了。

  他把所有可能看到她消息的通道都做了處理,小紅書卸了,朋友圈設置了不看她,微博從來沒關注過。

  不是因為不想看,而是他太清楚自己的底層架構。一旦有新的她的數據進入,那個後台的隱藏進程就會被強制喚醒,占用資源會從 5%飆升到 60%,他的整個理性系統就會隨之癱瘓。

  他剛入職,項目在推進,TenniAce的模型還在調,他要做出網球界的AlphaGo。

  在他刻意不去知道她在做什麼的時候,卻被爬蟲程序出賣了。

  他裝回了小紅書,登錄,點開了《該說不說,你們城裡人都練得太素了》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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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頻里,何慰慰穿著沾滿泥漿的背心,正對著鏡頭滿不在乎地大笑。

  他的第一反應是掏出電子筆,在平板上畫出受力分析圖:重心偏移、力矩失穩、足底摩擦係數完全隨機。

  「這種訓練不僅低效,而且極度危險,」他對著屏幕冷冷地評價:「完全是由於多巴胺代償導致的低邏輯行為。」

  他傲慢地判定,這只是何慰慰在經歷挫折後的應激性退行,她這個拒絕長大的彼得潘又躲進了永無島。

  他甚至還想給她寫封郵件,附帶一份《非標準地形運動損傷風險分析》,從解剖學角度,逐條論證在不規則泥地上進行高強度訓練對膝關節半月板、踝關節韌帶群和腰椎間盤的潛在損傷機制。

  視頻里的背景音樂嘈雜刺耳,光影凌亂,充滿了他最厭惡的噪聲。


  把噪聲變成了內容,她把不可控變成了賣點。

  她把他最恐懼的失控,變成了讓人想要參與的、讓人興奮的東西。

  他盯著那個慢動作鏡頭。

  他向來習慣於從混亂中尋找秩序。

  但此刻,看著她從泥沼中翻身躍起,成了自己的光

  他看到了他無法解析的「有序」,那是完全脫離了他的保護、他的算法、他的規則之後,一種野蠻生長的自洽。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手錶:心率102。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靜坐狀態下達到過這個心率了。

  他想起了白天在公司食堂碰到創始人,他問他:「你覺得機器人離真正的人類運動員,差的是什麼?」

  他當時的回答是:「差的是對極端負面反饋的自愈能力。」

  現在,手腕上的數字還沒降下來,他意識到那個回答只對了一半。

  機器人差的不只是自愈。

  機器人差的是在被打倒之後,不修復bug,不回滾版本,不恢復出廠設置,而是帶著所有的殘留誤差和傷口,帶著泥巴、帶著汗水、帶著狼狽、帶著所有標準化系統都會判定為不可接受的狀態,繼續跑下去。

  然後,長出一套新的、不依賴原有模型的平衡方式。

  就是何慰慰一直在做的。

  她搞砸了活動,她被追責,她辭了職,和他分了手。

  按照他的風控模型,她現在應該處於系統性崩潰的狀態,所有的指標都是紅色的,所有的預警都在響。

  可她偏偏在蝦塘邊笑著,在泥巴里打滾……她搭建出了一個他的任何模型都無法預測的新系統。

  他不需要干預。

  他太傲慢了,事實是,他根本沒有權限去干預。

  他居然還想著要發送附帶了《非標準地形運動損傷風險分析》的郵件?

  這根本不是關心,是入侵。

  太不禮貌了,太冒犯了,他憑什麼?

  她不需要他來修復,她已經在自我修復,用一種他看不懂的、沒有文檔的、寫不進任何技術報告的方式。

  她正在自己的混亂里,跑出了她自己的最優解,活得像個神。

  章凜關掉了視頻,關掉了爬蟲彈窗。

  他在備忘錄里寫下:不要教機器人消除混亂,教它在混亂中活下來。

  走出實驗室,坐電梯下樓到了車庫,他坐進車裡,兩隻手放在方向盤上。

  可能是凌晨一點的停車場太安靜了,安靜到那個他一直用工作壓制著的後台進程忽然獲得了足夠的運算空間。

  邏輯防禦瓦解了,他決定還是對自己誠實一點:太想她了。

  沒有「因為所以」,也沒有「雖然但是」,他只是想她想到不知道要怎麼處理當下的自己。

  他發動了車子,開去了南昌路。

  何慰慰剛剛打開了南昌路小屋的門。

  她沒打算久留,只是回來拿電腦。

  電源線沒拔,她彎腰去扯。

  章凜的車,從瑞金二路拐進了南昌路,看到她房間的燈暗了。

  何慰慰跑下樓,坐進了她媽媽的車裡,左拐,從雁盪路開上了淮海路,上了南北高架,一路向南,飆回了南匯。

  章凜並不知道,開著SUV和他擦肩而過的,是他的上海灘車神。

  他站在樓下,覺得自己可以等,等到六點鐘,她會出來跑步的。

  他看了一眼手錶,01:47,不過是再有四個小時而已。

  他一直很擅長等,等數據跑完,等參數收斂,等一個足夠小的誤差落進可接受的閾值。

  他的整個職業訓練都在教他一件事:好的結論不需要著急,系統會自己走到那裡。你只需要保持觀測,保持耐心,保持輸入條件不變。

  他看著那個黑著燈的窗戶,篤定地、毫無疑問地相信,那個窗戶後面的人還在。她在睡覺。她明天早上會醒來。她會像每一個清晨一樣,在五點五十五分被生物鐘叫醒,從床上彈起來,套上運動鞋,出門跑步。

  他沒有考慮到另一種可能。

  輸入條件已經變了,那個他以為還在原地、可以被反覆觀測與復現的變量,已經退出了當前場景,切換到了一個不再對他開放接口的運行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