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野蠻生長

  南匯的第二天,從拔草開始。

  何慰慰愛上了拔草,發現了南匯除了是她躲避外面世界的永無島,真是個好地方,有那麼多草可以拔,感覺拔個十年二十年都拔不完。

  拔一會草,在蝦塘邊坐一會,腳晃來晃去,刷手機。

  刷一會手機,站起來活絡活絡筋骨。活絡著活絡著,被兩隻鴨子滑稽的姿勢吸引……她一個撤步,「啪嗒」一聲踩進了泥地里。

  「我去!」

  泥吸住了她的鞋,用力往外拔的時候「啵」的一聲,她低頭看了一眼,又試探性地踩了一腳,很爽,又再來來回回,換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踩了一腳又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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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點解壓,是怎麼回事?

  頭剛一歪,想去找樹上那隻發出好聽聲音的鳥……

  她腳底一滑,求生本能讓她順勢一個前撲,雙手撐地,猛地撐起。

  「哈呀!」她看著滿手的泥漿,「這不整了個爛泥波比跳了!」

  這時,外公的視頻電話撥了過來。

  她用唯一還乾淨的額頭按了接聽。

  「你這泡泥巴浴呢?」

  「哈哈哈對對對,我媽在喜馬拉雅海鹽熱療,我就靠南匯泥巴去角質排毒了。」

  「玩得這麼開心,也沒空想外公了是吧?」

  「怎麼會?倒是外公您咋還百忙之中翻翻我的牌子?」

  「都是你,不肯參加我們老年團。你爸媽整天給我撒狗糧,我快吃不消了。」

  她怪心起,「那我給外公整點私貨消消氣,獨家專送,包好笑的。」

  「什麼啊?!」

  「給我五分鐘。等著哈,誠不我欺。」

  何慰慰把手機架在歪脖子樹上,退後五米,狠狠把自己投進泥漿,來了三組波比跳。最後,她高舉雙手,挺胸撅屁股,來了個標準的體操表演 ending。

  「字幕:外公家的地,不講武德,說好的寵我呢?哭唧唧。」

  視頻發過去,外公果然龍顏大悅,笑到抽筋。

  旁邊大叔扛著一筐菜,慢悠悠從何慰慰面前走過去。何慰慰看看自己,又看看大叔穩健的步伐,拍大腿大笑:「哈哈哈哈這不就是農夫行走具象化了嘛。」

  她眼睛又瞄到了旁邊的拖拉機,「吼吼,這比雪橇車帶勁多了。」

  她站在原地沒動,但腦子已經開始瘋了。

  Hyrox比賽那標誌性的重金屬 BGM在她腦海里自動起拍。

  我可真是小天才啊,哪兒不是Hyrox練習場了!強者可從來不抱怨環境!

  心裡那個總是懟她的小人又跳出來了:「是誰不敢回南昌路,躲在這裡?南昌路的環境做錯了什麼?」


  何慰慰跑到水池子邊洗手,然後手機上咔咔一頓查,一個電話撥給了楊樂樂。

  「孽障,有沒有興趣跟姐姐組隊參加下個月的Hyrox比賽?姐姐現在強得可怕,帶你上領獎台。」

  「下個月?下個月我不是和陳玥去美西自駕?」

  「哦對!你們好好玩,我好好練。到時候我上了台,你可別太羨慕了。」

  「哈哈哈,何慰慰你有毒!你發給你外公的視頻,都轉到我的家族群了!哈哈哈哈這就是你的備賽計劃?」

  「哼!怎麼了?這是上強度,」她單手叉腰,語氣裡帶著自我重塑後的囂張。

  「你順便搞個備賽vlog,要是到時候成績拉胯,好歹能混個沙雕博主的流量。沒準這條女神經賽道,真能讓你跑通了。」

  「搞啊!為什麼不搞?我要讓那些坐在辦公室里快發霉的人看看,什麼叫野蠻生長。」

  楊樂樂掛了電話,副駕駛上的陳玥直接把導航目的地改成了南匯。

  「你要去陪她進行『章凜後遺症』戒斷治療?」

  「要不然呢?」

  「你去了她反而不自在。」

  「我倆可是她兩大精神支柱。」

  「你還是比我少了解她十年,」楊樂樂把導航劃拉回原位,「她這人,高興的事兒大家一塊兒高興,對她是加倍快樂。不高興的事兒,你去了,她還要顧及你的感受,白白消耗能量。等她一個人了,反而更不痛快。閨蜜陪護那一套,對她適配度為零。」

  「那我師兄呢?」

  「你問我?那不是你『師——兄』嘛?」

  他故意把師兄兩個字帶上了夾子音,要讓陳玥起雞皮疙瘩、罵他噁心。

  「討罵啊你?!」她揍他一拳,「你最近不是應該會見到他?」

  「他不會出現在那些場合里的,而且他那張冷麵孔,哪怕真讓我見到了,也不會讓我看出個零星半點。」

  「要麼你再去刺激刺激他,裝你和何慰慰好了,要麼就騙他說很多優質男青年都對何慰慰發起了猛烈攻勢,她就要投降繳械跟人跑了。他再不追妻,妻就要和別人鐺鐺鐺鐺了。」

  楊樂樂聽著陳玥唱婚禮進行曲,莫名被擊中了某個軟處,「你這人,什麼時候心疼心疼我啊?為了你閨蜜,你就那麼義無反顧把我推出去當炮灰?」

  「不是,剛不是你自己說的,你比我還多蜜了十年了?!我是為了你楊樂樂母胎裡帶來的老閨蜜,老閨閨小蜜蜜,看在你的份兒上,才這麼腦洞大開,不惜毀天滅道的……」

  他決定還是閉嘴,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循環播放她唱的」鐺鐺鐺鐺」《婚禮進行曲》。

  他橫過身體,抓住陳玥的手,「我們結婚吧?」

  「你神經病啊?」

  「下個月去美國,正好度蜜月。」

  「度你個鬼。度蜜月還要我開車?」

  「我開啊,全我開,你負責在副駕貌美如花就行了。」

  「滾。」

  「老婆……」

  「別瞎叫,誰是你老婆?」

  何慰慰洗完澡,頭髮吹到一半就扔了吹風機,往客廳地上一癱,雙腿順勢一甩,倒掛到牆上。

  「回血,」她給自己下了道指令。

  世界倒了過來,天花板變成了地板。

  小腿肌群繃到極限的臨界點,傳回一種清晰、尖銳的酸脹感。

  她愛死這種感覺了。

  身體層面的故障永遠比腦子裡的好對付:膝蓋疼就拉伸,肌肉酸就滾泡沫軸,大腿內側緊就暴力開髖。

  每一種痛都有精確的坐標,有名字,有可執行的解決方案。不像心裡那個,那個沒名字的、陰嗖嗖的空洞。

  血液大量灌進大腦,那些因為章凜而變得滯澀的神經元開始通電。

  她調出視頻,看了兩遍。第三遍時已經開始動手剪,沒有什麼精細剪輯,就是抓點,踩節奏,把最瘋的那幾秒全掐出來。

  三十秒,剛剛好。

  標題她想都沒想,就直接輸入:該說不說,你們城裡人練得都太素了。

  配樂拉最躁的,吉他riff像電鋸一樣嘶吼。

  泥水飛濺那一幀,她卡了個慢動作,飽和度直接拉爆。

  「哼,就要髒,就要炸,就要來點反人類的。」

  她點發布,手機往旁邊一丟,就地做卷腹。發完就跑,老子不看,誰看誰慫包。

  一組,兩組,三組,四組……做到一半,她自己都笑了,還是誠實地翻身坐起來,撈回了手機。

  屏幕一亮,她愣了一秒,「我勒個豆!」

  評論區已經炸開了,幾百條,還在刷,像有人在後台開了倍速。

  「????這是人能練的東西?」

  「那個田埂,是真的田埂嗎???」

  「是我瘋了還是摔在爛泥里的女孩有點好看?」

  「救命我看完好想去泥里打滾。」

  「在哪裡??怎麼報名??認真在問!!」

  「野地Hyrox??主抱是把野字玩明白了。」

  一個專門做CrossFit內容的百萬粉博主轉了,配文是:有人終於想通了,運動不需要空調。

  戶外博主們來圍觀了,私信她:考慮全國推不?

  三農大V也下場了:嚯!運動和農業大聯合!蹲一個集訓成團。

  她笑出聲,「真出息了啊歪歪頭!」

  轉發量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往上躥。

  她在楊樂樂和陳玥的微信群里甩了個極其囂張的表情。

  歪歪頭:楊樂樂你這嘴,有點東西

  歪歪頭:點石成金

  歪歪頭:愛你,啾咪

  轉發在漲,點讚在躥,評論在刷屏,微信也開始響。

  朋友圈被刷爆了,以前合作過的供應商、品牌方、甚至那些曾經客客氣氣的公關,都成了自來水。

  還有人直接給她發私信……

  「歪歪頭就是歪歪頭,你是真會玩。」

  「這項目能不能搞線下?我報名。」

  她一邊看一邊笑,笑到有點停不下來,「哈哈哈哈真開心啊!」

  不不不,說「開心」太輕了。

  她的心跳不知什麼時候提速了,像剛跑完最後一組 400米間歇,肺在燒,但多巴胺在瘋狂尖叫:再來一輪!還要更爽!

  她知道,那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興奮。

  她的腦子開了一百個兩百個窗口,全在同時加載。

  一個窗口:可以做分組對抗。

  一個窗口:可以做計時。

  一個窗口:可以搞懲罰機制。

  一個窗口:輸的人去泥里翻滾。

  小人們又開起了會。

  「可以收錢。」

  「可以成團。」

  「可以巡迴。」

  所有的多巴胺通路同時點亮,所有的無用插件同時激活。

  她平時覺得是bug的那些東西,那些跳躍性思維、過度聯想、注意力在十個話題之間高速彈射……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超能力。

  她突然坐起來,閉上眼睛,腦子裡的畫面在高速剪輯……泥水,輪胎,桃樹,蝦塘,田埂上奔跑的背影,水面上碎成金色的陽光……

  一個詞從所有混亂的碎片中炸了出來:農博朋克。

  「Fuck me啊,這名字也太對了吧。」

  她笑得像個瘋傻子,就差給自己鼓掌了。

  她忽然意識到,她曾試圖在那些死的器械、在品牌一成不變的guideline和視覺規範手冊里,營造生命力,根本就是在自我閹割。

  「何慰慰你早幹嘛去了?那叫生活方式?那叫社交貨幣?那是品牌載體?啊呸!」

  有力量的生命力,根本不需要她一介碳基生物去「營造」,就在這樣的的田間地頭裡啊!

  泥是滑的,地是亂的,氣味是沖的,人是不可控的,但……全他媽是活的。

  手機還在瘋狂震,她沒再看。

  身體裡有個插頭,重新接上了電,一下拉到了滿格。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不是我要證明什麼,不是我要贏,就是簡簡單單地……我他媽想幹這個!太想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