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忽略

  Hyrox是什麼?

  是由兩個對秩序有著近乎宗教般信仰的德國人打造的硬核體能賽事:八個功能性訓練站,穿插八段一公里跑。目的是把人類的體能表現,壓縮進一套可以被複製、被量化對比的體系里。

  它的設計初衷其實很純粹,就是標準化。

  何慰慰站在南匯的泥地里,毫不客氣地就把這套說明書撕碎了。

  推雪橇?改成推拖拉機輪胎。

  蝦塘邊那些黑色的、沾滿泥巴的舊輪胎,一百二十斤重。推起來的阻力不是恆定的物理參數,而是取決於泥土的粘稠度。她親身試過了,是那種剛好能讓你力竭,但不至於受傷、要把你送進醫院的重量。

  划船機?這裡有真的船。

  塘中央拴個浮標當折返點。水是真的水,浪是真的浪。船槳切入水面的那一下,反饋回來的力都是不一樣的,是任何室內划船機都無法模擬的。

  波比跳?升級成插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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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圈了一塊水田,水不深,剛好沒過腳背,但底下是那種細軟到會吞腳的黑泥。

  每一次下蹲,腳都會慢半拍往下陷。同樣,手撐下去,掌心也很難穩住,因為泥面會塌,力點在滑。當身體要往後蹬腿進平板,腳還卡在泥里,拔不乾淨,就必須先用一股爆發力把自己撬出來,再第一時間找回重心,不然整個人就會前栽進水裡。跳起的那一下也不再是乾脆利落的彈起,而像是從阻尼里掙脫,會慢半拍、重半拍。一套動作下來,不只是心肺在爆,是整個人在和地面玩「你拖我拽」。

  壺鈴擺盪?平替成鐵皮桶。

  裝滿水的桶在擺動時會產生不可預知的離心力,這比重心穩定的壺鈴難搞一萬倍,它逼著核心肌群必須時刻處於緊急戰備狀態。

  農夫行走?這個名字都不用改。

  她一開始想得很直覺,兩手各提一筐桃子。但很快自己否了:萬一摔了,滾一地,不是糟蹋糧食?別說外公和她爸,她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她從她爸工具間裡翻出榔頭和斧子,一邊一樣,分量對稱,手感卻完全不同。握柄是木的,重心偏移,走起來會晃。路線就在田埂上,腳下是鬆土、碎石、偶爾冒出來的樹根。得一邊控制手裡的擺動,一邊隨時修正步伐。重心稍微偏一點,就可能一腳踩空。走完一百米,人已經不只是累,是被這塊地,重新教育了一遍怎麼走路。

  一公里跑步?現成的環蝦塘泥徑。

  塘埂是土路,寬不到一米,下雨打滑,天晴揚塵。腳下的泥時軟時硬,每一步反饋都不一樣,必須隨時微調,修正重心、對抗打滑。

  在確定了方案後,她開始找合作。得有有資質的機構背書,得請有資質的教練在現場,還得買個AED自動體外除顫器……她盤盤手上的錢,不多不少,正好發瘋。

  最重要的是風險評估,水田滑倒、輪胎砸腳、蝦塘落水……每一條潛在意外都得配上預防措施和應急預案。

  她一條一條地寫,每一個環節都過完一遍再過一遍。

  她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註,心裡出奇地平靜。

  這一次,沒有僥倖,不能有灰色地帶。

  這一次,何慰慰不再是只管衝鋒的野孩子。

  凌晨一點,智博動力實驗室的散熱風扇發出細微的低頻嗡鳴。

  章凜面前的屏幕上,是TenniAce第七版對抗測試報告:綜合擊球成功率 97.8%。

  一個很漂亮的數字,但他的大腦已自動完成了轉換:2.2%失敗率。

  2.2%在2000次擊球中是44次。在一場真實的網球對抗里,一場比賽可能有200到300次回合。44次失敗分攤在300次回合里,意味著每7次回合就會有1次失誤。

  而且這還是在標準環境下。

  他面無表情地敲下快捷鍵,關掉了仿真窗口。

  一旦把它扔進那沒有空氣牆、沒有恆定重力、充滿了不可知噪聲的真實球場,這2.2%只會指數級放大,直到成為不可接受的風險。

  他陷入了一種病態的數據成癮。

  黑掉的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臉,他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糟,但他不在乎。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點開那個泥地視頻。

  他看了很多遍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他每次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然後下一次他又點開了。

  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個新的細節。

  第十三秒,慢動作鏡頭,何慰慰蹲下、撐地、準備跳起……左腳在爛泥里滑了一下。

  任何標準算法都會在這一幀觸發「路徑修正」或「緊急重置重心」。

  但她沒有。

  她順著那個打滑的慣性,直接變成了一個側向的翻滾,然後借著翻滾的動力彈起,完成了一個比標準動作更具爆發力的跳躍。

  他把那個打滑的瞬間截取出來,放大,0.25倍速。

  他能看到她汗水從側臉滑下的軌跡,能看到她睫毛上粘著的細小黑泥,能看到她在失去重心的那一瞬,眼睛露出了驚慌,但嘴角是往上的。

  她在笑。

  在失控的瞬間,她在笑,出於本能。

  他的大腦忽然跳出了一個念頭……

  如果把此時的何慰慰接入 TenniAce的主控台,機器會瞬間燒掉吧?它的邏輯根本兼容不了她這種野性的、自洽的、帶著 bug狂奔的生命力吧?

  他已經不滿足於看視頻了。

  他知道這和他當初在實驗室里反反覆覆對著3D人體解剖軟體Complete Anatomy,看她的瑜伽體式視頻,徹頭徹尾是兩碼事。性質已經變了,他再也不可能自我辯解說,都是為了工作,都是為了研究參數。

  當年和他一個實驗室的博士生,因為無法復現實驗結果而陷入強迫性的數據重採集,一天跑了二十次同樣的流程。

  大學室友失戀後每天晚上刷前女友的朋友圈刷到凌晨三點。


  他清楚地知道,這是病態的,是在上癮。

  這就更糟糕了,因為他的理性系統在告訴他「你應該停下來」,但他的底層進程卻在執行著「再看一遍」。

  他在大腦里建立了一個私人的、非法的子系統,用來模擬她的每一個動作……甚至她歡天喜地撞進他懷裡,她軟綿綿地趴在他胸口,她霸道蠻橫地攥住他衣領前襟把他吻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他不知道自己的系統到底在跑些什麼。

  那些他本應該刪除但一直藏在後台最深處的碎片,這個時候都故意氣他一樣全部自動重新粘合、建模,成了全息立體投影,把他360度環繞住,不容他迴避。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知道再這麼下去,他的身體就要承受不住他的心跳了。

  他關掉了視頻,打開了TenniAce的原始碼,找到「優先級1:追求每一球的最優解」。

  這是整個系統的核心邏輯,算法的第一優先級,在任何決策衝突中,這條指令會壓倒其他所有指令。

  他把這一行刪了,輸入:

  優先級1:繼續對抗。

  保存。編譯。

  警告跳出來:決策權重失衡,可能導致回球質量下降。

  他點了「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