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張江,智博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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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凜入職的第一天,就把辦公室改造成了極致的負熵空間。
沒有綠植,沒有擺件,沒有靠墊,沒有任何一件讓辦公室看起來有人情味、甚或個人痕跡的東西。
辦公桌上,也只剩必要的三塊屏幕,一塊跑仿真,一塊滾日誌,一塊開文檔。
他精確地將時間切割成最小顆粒度的任務模塊,試圖通過占滿帶寬來壓制後台的抖動。
早上九點,導入前一天的測試日誌。他沉浸在那些十六進位的代碼流里,像他自由潛時沉入絕對安靜的深海。數據是世界上最忠誠的變量,它們精確、穩定、邏輯自洽,永遠不會在瞬息之間改變含義,更不會在他自以為理解了之後,突然翻臉告訴他:你其實什麼都不懂。
下午一點,他坐到測試台前,一組一組地調整算法權重,調一組,跑一次,看曲線,不滿意,改,再跑,再看,再改。
這個枯燥的循環,他可以持續八個小時不間斷。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進入壓力測試模式的伺服器,CPU負荷 100%,線程全分配,內存駐留率始終維持在98%以上。
他不允許系統出現空隙,因為一旦停下來,後台就會自動閃爍那個無法掛起的紅色警告:何慰慰。
一開始,他試圖通過建模來解決這個故障。他把那段夭折的關係,當成一個失敗的項目案例進行復盤。
輸入變量:她的行為模式。衝動閾值。風險偏好。情緒觸發點。
他的響應:控制。預判。干預。用邏輯築牆,用數據對齊。拒絕高風險決策。
輸出結果:兼容性崩潰,觸發保護性斷連。
模型閉環了,因果鏈完整,每一步都有據可循。從工程角度看,這是一個標準的系統故障案例,兩個模塊的兼容性不足,導致運行崩潰,最終觸發了保護性斷連。
很合理,非常合理。
除了……那個深夜……
那個凌晨四點、無跡可尋的、橫跨兩百公里的非法入侵。這個數據點,完全不在他的模型預設里。一個已經宣告進程終止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門外?
他的因果模型在此處報了錯:輸入變量超出預設量程,無法歸因。
他曾試圖將此標記為「樣本的極端隨機擾動」,不影響整體模型結論。
但他知道這個標註是假的,至少是不精確的。
他不知道這叫什麼,他的詞庫里沒有對應的標籤。
他想到了面試的時候……
創始人說:「AlphaGo解決了圍棋,但圍棋是完全信息博弈,棋盤是靜態的,變量是有限的,對手的每一步都在棋盤上。」
他當然知道他的言下之意:現實世界不是這樣的。現實世界是不完全信息、高動態、高噪聲的,風速、光線、地面材質、對手的微表情和肌肉預動……
創始人盯著他的眼睛:「我想做的機器人,是可以跟人類進行真實的、物理層面的對抗。」
他被擊中了。
他並不懂網球,但網球是何慰慰的領域,於是他有了興趣。
網球的極限球速可以超過200公里每小時,從對手揮拍到球過網,留給接球方的反應時間不到0.5秒。
在這0.5秒內,系統必須完成:球的飛行軌跡預測、落點判斷、自身位移路徑規劃、擊球姿態調整、力度和角度的精確輸出。而且所有這些決策必須在一個三維的、有風的、有陽光干擾的、地面摩擦係數實時變化的真實物理空間裡完成。
他沒有在球場上看過她打球,但他忽然非常非常想知道,一台機器能不能接住她的正手。
這個念頭不是理性思考的產物,它更像是一個潛伏已久的非法進程,衝破了防火牆,接管了他的意識主控台。
「這比圍棋難一百倍,」他看著面前同樣為了這面試的正式場合而把自己塞進西裝、顯得局促不安的創始人,「因為圍棋,不需要身體。」
「有沒有興趣一起做點難的事?」
「所以我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是長程對抗?」
「這難道不比讓Shadow系列跑山更有挑戰性?」
他點頭,這正是他要做的事。
如果沒有何慰慰,如果不是那段關係把他從既定軌道上拽離,他不會離開杭州,也不會在這裡,試圖用一整套系統,去理解那個讓他偏航的人。
他很少這樣感慨命運的反諷。
他在寫《網球機器人實景應用白皮書》時,關於「非標準場景適配與對抗性環境建模」那一章,那原本應該是他最擅長的風控邏輯,最好落筆的。但他腦子裡跳出來的,全是何慰慰。
是在饅頭山上和Shadow-4比賽的何慰慰,是那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像隨機數生成器一樣的、跑步姿態在任何標準模型里都無法被精確預測的何慰慰。
她用一種在工程學上被標註為「高能耗、低效率」的姿態,跑贏了每一步都經過精密計算的機器人。
他在文檔里敲了一行字:錯誤:當前模型無法對非規則運動模式建立有效的物理預測。
然後煩躁地刪掉。
但他沒法刪除她。
為了對抗那種生理性的缺失感,他在電腦後台掛了一個極其隱蔽的爬蟲程序,關鍵詞:歪歪頭、小檸檬、跑步、瑜伽、網球、莎拉波娃、Hyrox。
程序運行得很安靜,不占資源,它只是每隔一段時間自動抓取她在數字世界留下的痕跡。
何慰慰這次的事,家裡人當然知道了。
南匯的信息傳播速度從不依賴 5G基站,它有一套基於熟人社交的原始算法。外公牌友的兒子在小檸檬上海總部的物業公司上班,消息便沿著牌友、牌友老婆、菜場攤位、何媽閨蜜、何媽的鏈路,精準且無損地完成了離線傳輸。
何慰慰已經擺好了防禦姿態,等待著那場預想中的電話轟炸。
她甚至連台詞都替她媽想好了:
「你這次這個操作,我簡單評價一下啊,屬於是把『能幹』和『能出事』這兩個技能點同時點滿了。」
「別人做項目是閉環,你是閉嘴都閉不上,環節一個比一個野。反正,不闖禍都算浪費天賦。」
「你爸剛在親戚群里發完你活動海報,配文『我女兒現在搞全國級項目』,你轉頭給他升級成『全國圍觀事故現場』,就給阿姨媽媽們科普一下什麼叫高開亂走唄。」
「你外公養蝦這麼多年,講究一個『穩水溫、控密度』,你倒好,直接給他演示了一下什麼叫『一鍋端的風險教育』。」
她的大腦甚至已經開始自動快進。
電話如期而至。
她媽說的是:「我跟你爸還有外公,想趁著最近沒什麼事兒,報個遊輪團,地中海的,你要不要一起?」
她有點接不住,這開場白完全不在她的預設腳本里。
「外公可以釣魚,你爸可以去賭場給人送錢,我可以去水療中心,你呢,就去頂層甲板曬成黑炭。晚上有興致就拼個桌吃頓飯,沒興致就互不干擾。」
旁邊傳來她老爸的嚷嚷聲,「米其林級別的餐廳哦!費用我全包!你爸爸就是你的金主爸爸。」
她捧場大笑,「金主爸爸你真是越來越會了,爆梗王,專治不開心的。」
電話被外公搶過去了,「囡囡怎麼說?我已經都幫你看過了,世界頂級健身房,還有無邊泳池,還有攀岩牆,網球場,還可以滑雪,還可以打高爾夫……」
她媽無情拆台,「她又不滑雪,也不打高爾夫,你挑重點說。」
她爸的聲音又亂入,「重點就是,爸爸包養你們,一家人齊齊整整,環遊世界。」
等了半天,何慰慰自己忍不住了,「不問問我工作的事情?」
全線靜默,才是真的可怕。
她媽還是那副天塌了也不影響我燙頭髮的不緊不慢,「有什麼好問的?你又沒犯法,又沒害人。不就又辭職了?有什麼新鮮的?不就是個正常發揮嗎?」
「我還是不去了。」
「幹嘛?還要我們求你?」
「不是……這誤會可大了去了!別人都見不得我閒,給介紹了很多學網球的,我都給人捧成網球名宿了。課剛固定下來,就說要消失半個月,職業操守不允許啊。」
「那行吧。」何媽也不糾纏,「你自己決定。到時候那兩個老男人在群里發照片轟炸你,你可別在南昌路那個狗窟里哭哭啼啼。」
「不後悔不後悔,三位大寶貝玩得開心玩得盡興,費用我出!這趟我冠名贊助!我來包養你們!全包了!」
「蛤?」
爹媽帶著外公,同時發出了不可置信的破音。
「幾個意思?你們這聲音,傷害性不大,侮辱性很強啊。我的孝心基金,請三位大寶貝笑納。」
何媽一錘定音,「行,我把遊輪的付款二維碼發給你。」
「囡囡開心就好。」
這時候,聽到她爸說這句話,她覺得這就是全世界最奢侈的一句話,把所有積蓄都貢獻出去又怎麼樣?
「包開心的。」
何慰慰自告奮勇開車送三老去機場。
在浦東機場國際出發大廳,她大力揮手祝三位大寶貝好吃好喝,一切都還挺正常的。直到她一個人坐回駕駛座,導航彈出來。
這是她媽媽的車,導航默認是她爸媽的家、南匯外公家、南昌路她租的房子。
她不想回南昌路。
章凜是她那個小房子裡冬天脫毛衣時的靜電,就知道它會來,但永遠躲不過。
這天乾物燥的,她不想冷不防就被刺啦一下電到,哪怕短暫,也會痛。
她受夠了。
每被電一次,她的身體就會做出一套她控制不了的連鎖反應。心跳加速、呼吸變淺、胸腔收緊……然後她大腦里那個該死的防禦小人就會拉響警報,跳出來罵她:「危險,你在想他,你怎麼又想他了?!立刻停止。」
她討厭這個警報,她討厭被支配。
有個小人站出來罵她,「至於嗎?」
她直接回懟:「至於。」
她一直覺得自己挺乾脆的,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但這次太怪了,太反常了,她明明已經決定好了,不要了。但身體還記得,她在她自己的家裡小心翼翼,像只驚弓之鳥。
這就很煩。
小人又罵她了,「拿不起也放不下。」
「說得沒錯,」她自己複述了一遍,「這什麼人設。」
她皺眉,她不喜歡。
更不喜歡的是,她開始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這套娃式的自我厭惡,比分手本身更讓她接受不了。
所以她不能回南昌路,至少現在不回。
小人挑釁她:「逃去南匯就好了?」
「去了再說。」
簡單粗暴。
她一向是這麼解決問題的,先把觸發源切掉,至於剩下的,再說吧。
車開到南匯,已是下午。
她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試圖什麼都不想。
但什麼都不想對她來說,就跟三分鐘不動一樣難。
章凜小時候至少還能坐在轉椅上轉三分鐘,而她,在沒人陪她對抗時,大概連三十秒都撐不過去。
確實撐不過。
她先跟各路電子老師吸收無用知識,又職業病發作開始給網球學生備課……直到她百無聊賴地伸了個懶腰,視線鎖定了一根雜草。
她的強迫性衝動即刻被激活了,她衝過去,拔了,剛站起來,又看到三米外的一根,衝過去,蹲下,拔了。
她發現拔草這件事簡直是完美的行為療法:動作重複,目標單一,反饋即時。拔掉一根,那種生活失控的焦慮感就消減一分。
大學專業課上的理論知識,這個時候也在沉睡的記憶中甦醒,她正好拿來給自己打雞血:如果你無法通過理智說服痛苦,那就通過壓榨身體來耗盡它。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除草機。直到天黑透了,飢餓信號終於蓋過了多動本能,她才去煮了一碗陽春麵。
項目的進展,遠比章凜的預期慢。
不是他慢,恰恰相反,他的代碼產出速度,讓整個團隊都有點不安。
「老大你是不是晚上不睡覺的?」
他沒有回答。
因為準確的答案是:睡,但不多,而且質量很差。
這個答案,不會對項目產生任何正向貢獻。
慢是慢在系統本身。
視覺識別模塊的精度已經很高了。標準光照條件下,球體追蹤成功率97.3%。運動規劃也跑通了基本框架,機器人可以在模擬環境裡完成簡單的移動和擊球。在實驗室那塊標準化的測試場地上,TenniAce已經能穩定地接住發球機以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射出來的球,回球落點偏差控制在三十厘米以內。
數據很好看,周報上寫出來很體面。
但章凜知道,這些數據一文不值。
模擬環境和真實球場之間的距離,不是參數誤差,是維度差。
真實球場上,站著的是人,人會騙你,發球機不會。
這才是真正的瓶頸。
算法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模擬數據,而是對抗,真實的、高水平的、充滿變數的、來自一個會思考、會調整、會欺騙、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打出一記不講道理的制勝球的人類對手。
他從接手項目的第一天就知道,他在技術報告裡寫:
下一階段:真人對抗測試。
需求定義:專業級網球運動員,真實球場環境,策略具備不可預測性,對非標準場地具有高適應力。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不到一秒,然後繼續打字。
他對自己說:我沒有在想任何人,我只是在寫技術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