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樂樂是在一次例行的基金投委會上,看到章凜的證件照的。
在核心團隊那一頁,他的履歷赫然在冊,頭銜是 CTO。
他馬上給何慰慰發了微信:
楊樂樂:[圖片]
楊樂樂:章凜進上海這家機器人公司了
楊樂樂:我們基金要投的新項目,他是核心
歪歪頭:那是他的系統更新,和我有什麼關係?
楊樂樂盯著手機屏幕。
何慰慰居然用起了標點符號,而且回得太快了。楊樂樂太了解她了,她拒絕在這個話題上停留超過 0.1秒,因為停留意味著思考,而思考對現在的何慰慰來說,是比 3A遊戲還要過載的 CPU災難。
楊樂樂:真就這麼死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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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樂樂:[托腮沉思]
歪歪頭:要不然呢?強行重連會燒掉主板的。
楊樂樂識相地把手機翻了面。
這種防守姿態太嚴密了,嚴密到讓他覺得,那塊主板其實早已冒了煙。
何慰慰的主板確實快要不行了,章凜像是一段被惡意植入的病毒代碼,無處不在。
她去廚房倒水,喝了兩口又倒掉。
她換了衣服出去跑步,還沒跑出南昌路,就好像看到他站在對面梧桐樹下,然後朝著她跑過來。
她一路跑到徐匯濱江,站在西岸的木棧道上,江風吹著她的頭髮,她一連打了五個噴嚏。
身體在報警了。
除了那年新冠發燒,她已經幾年沒生過病了。
她決定還是騎共享單車回去。騎著騎著,她忽然回頭,她以為是他從後面超了她的車。
好不容易回到了南昌路,她兩格兩格樓梯地跑上樓。
她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鏡子裡只有她一張臉,可後背有一種被目光盯住的錯覺,好像他就靠著門框,叉手在胸前,笑著等她刷完。
她走到陽台去收衣服。然後想起來他留在她這裡的帽衫,她又在客廳里那堆織物小山里把那件帽衫拎出來,捂在鼻子下,成癮者一樣吸他的味道。
她癱在沙發上,長腿橫陳,腦袋歪在靠墊上。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等一個動作,等一個人俯下身來,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媽的!Fuck fuck fuck!」
她再也受不了了。
她不能再在這個充滿了章凜參數的空間裡待下去。
她出門打了一輛車。
到了南匯外公家門口,何慰慰看到親媽那輛馬力強勁的德系 SUV。
她下車,沒有任何漸進的心理建設,像是一個斷路器瞬間跳閘,「啪」的一聲,整個系統全黑了,只剩下一個指令在視網膜上狂閃:去找他。
她進門,「外公!額娘!」
未等回答,她拿起放在玄關的車鑰匙,一邊往外撤,一邊衝著客廳喊了一嗓子:「母上大人,借你寶車一用!」
她媽打著哈欠,正要往外走,「那你也先送我回市區啊。」
「你打車吧,我來不及了。」
「半夜又發什麼瘋?!」
她媽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她沒敢回頭。
她太了解她媽了,哪怕只是回頭看一眼,她大概率會被她定住,然後被按在沙發上審問兩個小時,然後這趟就去不成了。
導航顯示:杭州寰形科技,預計1小時48分鐘。
她沒想好見面說什麼,甚至沒想好這種「千里送」的行為在章凜看來會有多掉價。
這種需求,在她的腦海里不是以語言形式存在的,它更原始、更底層,像渴了要喝水,像缺氧了要呼吸,像身體在極度虛脫後對高濃度碳水的生理依賴。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不理性,不成熟,不體面。
她踩下油門。
她站在他公寓門口,敲門。
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震耳欲聾。
等了很久。
大概二十秒,二十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她開始抖腿。
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她又被黑暗吞沒了。
一種近乎解脫的荒誕感擊中了她:說不定他早就搬走了,這裡是寰形科技的員工公寓,而他已經離職了。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徹底宣告這次非法訪問失敗時,門開了。
章凜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被吵醒的,頭髮是亂的,眼神是失焦的。
他看到她的那一秒,眼睛裡的困意像按了強制刪除鍵,消失於無形。
那張一貫精密、冷靜的臉上,短暫地出現了大約一秒半的空白。像是十幾種互斥的情緒強行擠入了他的處理器,導致前台頁面直接卡死。
她曾經這樣迷戀過這一秒半,他從「普通人類交互模式」,進入「何慰慰高優先級通道」的一秒半。
她上前一步,揪住他的 T恤前襟,直接撞上了他的嘴。
章凜的反應是同步的,快得近乎本能,帶著她一起跌進門內。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發出低沉的悶響,像某種儀式性的封印。
在這個結界裡,他們開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對待對方。
往日的秩序、結構、算法,全都沒有了。
試探、循序漸進、那些該怎麼開始的邏輯,也全都被拋棄了。
她咬他。
他沒想到,他也來不及想,手上的力道已經跟著收緊。
她被他狠狠推到了牆上,磕出了一聲悶響。
他本能地停住,下意識地扶住了她的後腦勺,像是要確認受損情況。
她根本不在乎,直接把自己掛到了他身上。
他單手托住她,往臥室走。
幾步路,他們走了很久,每走兩步就停下來。每停下來就更加暴戾地索求對方的吻,用盡了要把對方生吞活剝的手段。
他們像是已經餓了太久的人,然後同時找到了食物,橫衝直撞、不管不顧、狼吞虎咽,只為把自己餵飽。
他從來沒有這樣想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記,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在進行某種破壞性的應力測試,要在她身體裡刻寫自己的參數。
像是憋著一股不認輸的勁,不惜過載、不惜啟動自毀程序,她也要和他一起跌入混沌。
他們又會忽然靜止下來,像是想在停頓中把時間拉長,不想讓這件事情結束得太快。
又像是積怨已久,終於找到了報復的出口,他們不約而同、用自己的方式,不停地破壞、不停地激怒對方。
在巔峰中,何慰慰忽然心生悲涼。
她沒有一點多餘的力氣去承受接下來的平靜。
她翻身下床,穿衣服穿褲子,動作快到迫不及待地要和當下切斷。
她一聲不響往門口走。
從她進門,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
這不是複合,不是回頭,不是和解……章凜不知道這是什麼。
因為不知道,他在茫然無措中生起了自己的氣。
「你不能這樣只做一個有家底的任性小孩。」
他先開了口,聲音還是啞的。他這一天,沒跟一個活人說過話。
她稍微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不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她短促地看了他一眼,「你呢?也想想你自己吧。」
他更生氣了,一大步跨到她身前,「你不能就這樣走了。」
她沒理。
眼睛瞥到茶几上那塊原封不動的Lindt100%巧克力,刺得她心臟被人扭了一下的疼。
他拉住她。
她繞開他,「不就是這樣走了。」
「You made bad shit worse。」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窘境,居然連中文都說不出口。情緒過載,堵住了他熟練掌握的語義通道。
她的心更痛了,連帶著後背也開始抽筋。
她大力拉開門,一口氣跑下了樓梯。
他終究是沒有問出口,這算什麼?
哪怕追上去,她也不會跟他解釋清楚,對剛才發生的行為的定義是什麼。
誰也沒法給這一條非線性回歸的曲線建模。
深夜的涼風灌進何慰慰的T恤里,灌進她的身體裡,侵入她的器官。
幾天後,章凜離開了杭州,在上海公司附近租了房子。
兩套系統再次平行,只是這一次,雙方都給對方加上了最高等級的防火牆。
系統提示:由於底層邏輯不兼容,重連嘗試失敗,正在執行永久物理隔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