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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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是桃花。
葉辰往前走了三步，靴底踩在了鬆軟的泥土上。泥土是濕.潤的，帶著雨後特有的氣息。
但是這裡處處充滿著不對勁！
虛無之海里不該有泥土。
他的腳步沒停，但速度放慢了。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來。
桃花的花瓣在飄。風從涼亭的方向來，裹著淡淡的花香。
葉辰的鼻翼微微縮了一下。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是葉歸。
小孩子的腳踩進了溪水裡。溪水很淺，剛沒過腳踝，清澈見底，能看到圓潤的鵝卵石。
蘇沐雪低頭看了一眼葉歸。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葉辰。」她的聲音有些激動，「葉歸的傷……」
葉辰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葉歸之前在空間亂流中被波及，左臂上有一道口子，蘇沐雪用靈力臨時封了血，但傷口一直沒合。
現在那道口子正在癒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傷口邊緣的皮肉在往一起長，結痂，然後痂皮脫落，露出粉.嫩的新肉。前後不過三息。
葉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眨了眨眼：「不疼了。」
葉辰看到這一幕，微微頷首，自從來到魔域後，幾人的狀態一直都不怎麼樣，因為魔氣和靈力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修煉體系，生存環境也完全不同，沒有靈力滋潤，饒是葉歸的傷口也很難以自愈，現在竟然會出現這種情況，說明這裡有著適合人族修煉的靈力。
他的目光從葉歸的手臂上移開，落在了周圍瀰漫的靈氣光點上。
這些光點太濃了。
濃到空氣都變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呼吸之間，靈氣不需要運轉就會自動灌入經脈，沖刷著每一個穴位。
玄易子也感覺到了。
老頭子的法力枯竭了大半，之前的空間亂流消耗極大。但進入這片仙境之後，他能明顯感覺到丹田中的法力在緩慢的恢復。
「好地方。」玄易子的聲音有些發飄，「這裡的靈氣濃度，至少是外面的百倍。不，千倍。這種濃度就算什麼都不做，坐在這裡修煉一年，能頂外面十年。」
他的眼睛在放光。
葉辰看了他一眼。
「別吸。」
玄易子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別吸那些靈氣。」葉辰的聲音傳來，每個字都很清楚，「閉上你的毛孔。」
玄易子的眉頭皺了皺，似乎是在感應這些靈氣中的東西。
這裡的靈氣純淨至極，沒有任何雜質，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靈脈都要好。
但似乎如葉辰所說，還真有些不對勁。
此刻，葉辰已經轉過了頭，不再看他。葉辰在看涼亭。
涼亭離他們大約三百丈。
這個距離，以他的目力，足夠看清涼亭里每一個細節。
四根石柱。八角青瓦頂。石桌。古琴。
還有那個白衣女人。
她還在彈琴，此刻正背對著他們。
長發垂在背上，末梢落在石凳上。
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動，動作很慢，像是在彈一首催眠的曲子。
那首曲子葉辰聽過，在忘川河底，他的母親的殘魂曾經唱過。
旋律一模一樣，連每兩個音符之間的停頓間隔都一模一樣。
葉辰的右手放在了劍柄上，心月趴在蘇沐雪的肩膀上，她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恢復。
分神被剝離之後，她的神魂受了傷，整個人迷迷糊糊的。但這片仙境的靈氣在浸潤著她。
她的眼睛漸漸有了焦距。
然後她看到了涼亭里的白衣女人。
心月的嘴唇動了一下。
「好漂亮……」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自覺的痴迷。
蘇沐雪也在看。
她看著那個白衣的背影，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個身影太熟悉了。她在憶魔域的回憶碎片裡見過，在囚天獄的星光中見過。
那是葉辰母親的身影。
「葉辰……那個人……是不是……」
她沒說完。
因為那個白衣女人轉頭了。
不是轉身。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
露出了半邊側臉。
下頜線弧度優美，嘴角微微上揚，以及一隻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
那隻眼睛看向了葉辰的方向。
蘇沐雪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張臉，她見過。
在葉辰的記憶碎片中見過，在憶魔域的水晶棺中見過，在囚天獄璃聖女最後消散前那一瞬間見過。
完全一模一樣，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沒有差別。
「辰兒。」
那個聲音從三百丈外傳過來。
很溫柔。溫柔到不像真的。
「走了這麼遠的路，過來歇歇吧。」
葉辰站在原地。
他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心臟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很重，不是因為那張臉，也不是因為那個聲音。
是放在萬古天墓中的白玉瓶。
白玉瓶在發.燙，比之前在青銅門外的時候更燙。
瓶子裡的那縷銀光在震動，但那並不是共鳴。
葉辰很清楚共鳴是什麼感覺。共鳴是平和的、柔軟的、安心的。
瓶子裡的震顫是排斥，激.烈的排斥。
就像一個人對著另一個冒充自己的東西，發出的本能抗拒。
葉辰的嘴角動了一下，表情沒有變，蘇沐雪卻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腳自動邁了出去，朝涼亭的方向。
不是走得很快，但很堅定，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
玄易子也動了，老頭子的眼神變得有些渙散。
他的步伐緩慢但持續，嘴裡喃喃著什麼，聲音太低聽不清。
心月從蘇沐雪肩上滑了下來，踉蹌的站在桃花落英的地面上。她的臉上帶著一種恍惚的笑容，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涼亭的方向，不由自主的往前走。
連葉歸都邁開了小短腿就像是神魂被控制了一般，朝著那邊走去。
但是只有葉辰沒動，他站在所有人身後，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往前走。
花香更濃了，濃到讓人想閉眼。
涼亭里的琴聲也變了。不再是輕柔的旋律，而是多了一層深沉的嗡鳴。
那種嗡鳴不是從琴弦上發出來的，是從空氣里長出來的。從靈氣光點裡長出來的。
葉辰的金瞳微微眯起，他看到了那些靈氣光點在變。
肉眼幾乎辨別不出來的變化，光點在變細。變長。
從圓形的光斑，慢慢的拉伸成了線狀，這更像蠶絲。
無數根透明的細絲從空氣中凝聚成形，緩慢而隱蔽的向蘇沐雪他們的方向飄去。
有一根已經貼上了蘇沐雪的後頸。
絲線一接觸到皮膚表面，就開始往毛孔里鑽。
蘇沐雪沒有任何反應。她的臉上掛著一種溫和的微笑，步伐平穩的向涼亭走去。另外幾根絲線已經搭上了玄易子的眉心，正試圖穿透眉骨，進入識海。
玄易子也沒有反應。他的法力甚至主動的打開了天靈穴的防禦，像是在迎接那些絲線的進入。
葉辰開口了：「站住。」
蘇沐雪沒停。
「蘇沐雪。」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只一下。然後繼續往前。
葉辰的聲音沉下來了。
「蘇沐雪，醒醒！」
這句話起了一點作用。
蘇沐雪的身體僵了一下。葉歸這兩個字穿透了某種東西，讓她的瞳孔閃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她的腳步又恢復了勻速，繼續往前。
而更多的靈氣絲線正在向葉辰的方向延伸過來。
葉辰低頭看了一眼。
有三根貼上了他的手背。
絲線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一股柔軟的溫暖從接觸點向上蔓延。
那種溫暖很特殊，是一種情緒層面的溫暖。像小時候被母親抱著的那種溫度。像餓了很久吃到第一口熱粥的那種滿足。
葉辰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看著那三根絲線在自己手背上蠕動，試圖往皮膚裡面鑽。
「你很努力。」他說。
聲音不大。
不知道是對著涼亭說的，還是對著手背上的絲線說的。
涼亭里的白衣女人完全轉過了身。
正面。
葉辰終於看到了一張完整的臉。
璃聖女，那是一張五官，眉眼和神態都極為完美的臉龐。
她坐在古琴後面，雙手疊放在琴弦上，歪著頭看向葉辰的方向。
嘴角含笑，眼神溫柔，那種溫柔是一個母親看著自己孩子時才會有的、帶著寵溺和心疼的目光。
「辰兒，怎麼不過來？」
她的聲音穿過三百丈的桃花林，穿過漫天飛舞的花瓣，清晰的落在葉辰耳朵里。
「娘在這裡等了你很久了。」
葉辰的表情終於變了，變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嘴角往下壓了一點。那是他在不耐煩的時候會有的動作。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白玉瓶很燙，燙得他的衣服都被灼出了一個淺淺的焦痕。
瓶子裡的銀光在翻滾，翻滾得很劇烈。
葉辰把手按在了白玉瓶上面。掌心貼著瓶身。
但他能感覺到那縷銀光在他掌心的觸碰下稍微安定了一些。好像在用最後的力氣傳遞一個信息。
葉辰聽不到聲音。
但他能感覺到那個意思，眼前的人是假的，不是她。
葉辰的掌心從白玉瓶上移開了。金色的血珠從之前的傷口滲出來，沿著手指滴落在泥土上。
他沒有再看涼亭，他看向了蘇沐雪。
蘇沐雪已經走出了五十多丈。她的後頸上，那根靈氣絲線已經完全鑽了進去，在皮下形成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白色線條，從後頸延伸到耳後。
她的腳步越走越快。
「蘇沐雪！」
葉辰喊了一聲。
不是很大聲，但用了葬天之力催動。
聲波從他嘴裡噴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灰黑色的氣流。氣流掠過蘇沐雪身側的時候，將她身周漂浮的靈氣光點全部震碎。
蘇沐雪的身體猛的一顫。
她的腳步停了。
「什……什麼……」她的聲音很茫然，像從一場長夢中醒來，「我怎麼……我在走……」
她回頭看了一眼葉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邁出去的右腳。臉色瞬間變白。
「我不記得我在走……」
「後頸。」葉辰的聲音很短。
蘇沐雪的手摸向後頸。
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那是一根極細的、冰冷的線。
她的手猛的縮了回來，像被蛇咬了一口。
「這是什麼！」
葉辰沒有回答她。他的目光已經掃向了玄易子。
老頭子走得更遠。他的眉心上扎著兩根絲線，整個人的眼神已經完全渙散了，嘴角還掛著一種陶醉的微笑。
他在用一種很低很柔的聲音自言自語。
「……師尊……您回來了……師尊，弟子等了您兩萬年……」
葉辰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些絲線能讀取記憶。
它們在製造幻覺。
為每個人量身定做的幻覺。
蘇沐雪看到的是葉辰母親的溫柔召喚。玄易子看到的是已故師尊的重現。心月看到的大概是沒有被心魔王控制的自由。
每個人心裡最渴望的東西。
然後它們會用這種渴望作為餌，把絲線送進大腦，吸乾所有的精力和生機。
葉辰不想浪費時間了。
「玄易子。」他叫了一聲。
沒反應。
「玄易子！」
還是沒反應。老頭子的腳步甚至加快了。
葉辰抬手，一道葬天火從指尖彈出去。
火光划過一道弧線，精準的落在玄易子前方一丈處的地面上。「轟」一聲悶響，泥土炸開，濺了老頭子一臉。
玄易子終於停了，他的身體晃了一下，眼神從渙散中恢復過來。
看了一眼腳前被炸出的坑，又看了一眼遠處的葉辰，臉上露出一種後怕的表情。
「……老夫剛才……」
「師尊，你差點走進去了。」葉辰說。
玄易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爬著三根透明的絲線，正在往手腕上蔓延。
他的臉色變了，猛的運轉靈力，將那些絲線震碎。
碎了之後，傷口處冒出了一縷白煙。那是他自己的生機被吸走的痕跡。
「陣法。」玄易子的聲音很凝重，「不……不只是陣法。這是活的。」
「嗯。」葉辰的回答很短。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葉歸。
小孩子正在往前走，臉上帶著同樣的恍惚笑容。葉辰把他拎起來的時候他還在蹬腿，嘴裡叫著什麼。
「要去找娘親……那個阿姨說帶我去找娘親……」
葉辰將葉歸塞進了蘇沐雪懷裡。
「抱緊他。封住他的天靈穴。」
蘇沐雪照做了。她的指尖按在葉歸的頭頂，靈力封住了天靈穴。葉歸掙扎了兩下，然後安靜下來，眼神逐漸恢復了清明。
心月還在往前走，她走得很慢，但卻非常的堅定。她的全身上下已經被十幾根靈氣絲線覆蓋了。那些絲線像白色的蛛絲一樣纏在她身上，從四肢一直延伸到軀幹。
葉辰走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後領。
心月被拽住了。她轉過頭來，看著葉辰。
她的眼神很空。
但嘴角在笑。
「葉辰……讓我過去……那邊很暖和……沒有心魔王……沒有人控制我……」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讓我過去好不好……」
葉辰看著她臉上的絲線，有一根已經從她的太陽穴鑽了進去。
他沒有猶豫，灰黑色的死氣從掌心湧出，沿著他抓住心月後領的手向下擴散。死氣接觸到絲線的瞬間，絲線「嗤」的一聲冒出白煙，迅速腐朽崩解。
只用了三息，所有纏在心月身上的絲線就全部化為了灰燼。
心月的身體軟了一下，眼神恢復了焦距。
然後她看到了自己身上殘留的絲線灰燼，臉色變得很白。
「我又……」
「跟上來。別走散。」
葉辰鬆開了她的後領。
他轉過身，面向涼亭的方向。
三百丈外，桃花依舊在飄，風聲和琴聲也未曾停歇。那個白衣女子仍然坐在那裡。
但她的表情變了，臉上帶著一種遺憾。
「辰兒。」她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憂傷，「你跟你爹一樣，什麼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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