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中
只看見那個女人站了起來。
她從古琴後面站起來的動作緩慢而優雅。白色的裙擺拖在石凳上,又落到了地面。
她朝葉辰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在落花上面,步步生蓮,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葉辰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他和蘇沐雪等人的腳都在泥土上留下了腳印,但她沒有。
也不知道是道法還是其他,讓葉辰產生了懷疑。
「我知道你不信。」她還在走,距離在縮短。兩百丈。一百五十丈。「你胸口那個瓶子告訴你我不是真的。對不對?」
葉辰沒有回答。
「但辰兒!」她停下了腳步,此時相距一百丈。「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是真的?也許瓶子裡那個才是假的?」
蘇沐雪的臉色變了,她下意識的看向葉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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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的一切太過於虛幻,讓她根本分不清現實和環境,更分不清真假。
「不可能……」蘇沐雪的聲音發緊,「那是在憶魔域……」
「憶魔域?」白衣女子輕輕笑了一聲。笑聲也很好聽。
「憶魔域裡的一切,都是記憶碎片的重組。你怎麼知道那縷神魂是真的?也許那才是陷阱。讓你們千辛萬苦得到一個母親的靈魂,然後圍繞它做出所有的判斷,當它說我是假的,你們就信了。」
玄易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向葉辰。
只看見葉辰的表情沒有變。
白衣女子又走了一步,離葉辰幾人更近了,只剩下了九十丈。
「辰兒,那瓶子裡的東西,只是憶魔王生前設下的餌。它不是你娘。我才是。」
她的眼眶紅了。一滴淚從右眼角滑落。
「你看看我的臉。看看我的眼睛。你心裡明不明白?」
葉辰確實在看,他的金瞳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三息。五息。十息。
白衣女子沒有動。她就站在那裡,讓他看。風吹著她的長髮,幾根髮絲貼在了淚痕上。那個畫面很動人。
蘇沐雪都看得心軟了,她的嘴唇在動,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不該說。
玄易子的手捏著袖口,指節發白。
連葉歸都安靜了,葉辰的沉默持續了大約十五息。
白衣女子的嘴角微微彎起來,好像看到了希望。
然後葉辰開口了。
「你彈的那首曲子。」
白衣女子一愣。
「第三十七個音。」葉辰說。
「什麼?」
「第三十七個音。你彈的比原調高了半個音階。」
白衣女子的表情僵了。
極其短暫的僵硬,只有一瞬。然後她的臉上重新浮現出溫柔的笑。
「辰兒,你聽錯了。娘彈了一千一百年了,不會彈錯...........」
「我沒聽錯。」
葉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這首曲子我娘在忘川河底唱過。只唱了一次。我記住了每一個音。」
白衣女子的笑容淡了一分。
「你只是聽了一次,怎麼可能記住每一個?」
「因為那是我娘。」
葉辰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她唱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第一個音,第十個音,第三十七個音,最後一個音。我都記得。」
白衣女子的嘴唇合上了。
她不說話了。
但她還在笑。
那個笑容開始變得不自然了。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底的溫柔正在消退,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那是一種極為的空洞的眼神,和那個葉擎天的贗品在最後露出的眼神一樣。
「而且.......」葉辰的手按在了胸口的白玉瓶上,「你說這裡面是假的?憶魔王設下的餌?」
他低頭看了一眼白玉瓶。
瓶身依然滾燙。
「我在憶魔域拿到它的時候,它差點要了我半條命。我在囚天獄激活它的時候,它差點要了我另外半條命。」
他的聲音很平。
「一個餌,不需要這麼貴。」
白衣女子的笑容徹底凝固了,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變了。是氣壓變了。
桃花還在飄,但飄的方向開始不對了。不再是從涼亭那邊吹過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向葉辰的位置。
那些花瓣不再柔軟。
它們的邊緣在變硬。變得鋒利。
同時,只看見靈氣光點再次開始變形。
不再是絲線,這一次它們凝聚成了更粗更密的束狀。
像藤蔓一樣從空氣中長出來,從頭頂落下,從腳下鑽出,從四面八方向眾人的位置壓來。
這是壓制,更是在強行剝奪。
「辰兒。」白衣女子最後叫了一聲。聲音還是那麼悅耳。
但她的臉上已經沒有笑了。
「你不過來也行。」她抬起了右手。五根手指張開。「那就讓這裡的一切,把你埋了。」
靈氣藤蔓暴漲。
數百根靈氣藤蔓從仙境的每一個角落瘋狂生長出來,帶著刺耳的嗤嗤聲,向眾人的位置絞殺。
蘇沐雪的護體靈力在藤蔓接觸的瞬間就被撕出了裂口。
玄易子飛速將葉歸推到身後,祭出了雲紋玉盒。九轉還魂的力量炸開一圈光環,勉強擋住了第一波藤蔓。但第二波緊跟著就來了,更密,更猛。
心月虛弱得幾乎站不住,跪在了地上。
一根藤蔓從她腳下鑽出,纏住了她的小腿。纏上的瞬間,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生機在被大量抽取。
「葉辰!」蘇沐雪喊了一聲。
葉辰聽到了。
但他沒有先救人。
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的左手從白玉瓶上移開,按在了自己的心臟位置。
右手握.住了重劍。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只閉了一息。
這一息中,他的意識沉入了萬古天墓的最深處。
只看見戰魂殿在第二層安靜佇立,灰黑色的殿門緊閉。葉辰沒有去開殿門。他的關.注點在天墓的基底。
天墓的根基,灰黑色的死氣。
對於萬古天墓,打碎幻象是最基本的能力。
葉辰睜開了眼睛。
金瞳中,灰黑色的紋路從虹膜擴散到了整個眼球。
他的胸口炸開了,只看見是萬古天墓此刻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虛影出現在他的身後。
當然,這道虛影眾人是看不到的,或許在世大帝能看到,但如今的魔域真的還有活著的大帝嗎?
灰黑色的死氣從他的胸口、從他的四肢、從他的每一個毛孔中同時噴涌而出。
那股死氣跟之前的不同,之前在虛無之海中對抗空間亂流時,死氣是防禦性的。
這一次是往下砸的。
死氣化作一個巨大的灰黑色柱體,從葉辰的頭頂升到最高處,然後在頂點炸開,向四面八方傾瀉。
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灰黑色的死氣籠罩了整片仙境。
第一個碎掉的,是頭頂的天空。
這裡原本有一片蔚藍的天。有幾朵白雲。有日光。
死氣掃過之後,藍天像蛋殼一樣開裂了。裂縫後面是漆黑的虛無。
白雲化為灰燼,日光熄滅了,然後是桃花。
無數的桃花在死氣的侵蝕下枯萎、變黑、碎裂。花瓣變成了灰白色的粉塵灑落在地面上。
在花朵落下之後,每一棵桃樹都露出了真實面目。
那是一根根豎直插在地面上的白骨。有些是肋骨,有些是脊椎,有些是不知道屬於什麼生物的巨大腿骨。
蘇沐雪的瞳孔猛縮。
「這是……」
地面也在變。
青草和泥土的質地在死氣的剝離下一層層脫落,露出了下面真正的地面。
整座「仙境」的地面,是由無數層疊的骸骨鋪設而成的。
碎裂的頭骨、斷裂的手骨、被壓得扁平的胸骨。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層層疊疊,看不到底。
溪流消失了。原本流淌清水的地方,只有一條乾涸的骨縫。
瀑布消失了,那裡只有一面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骨壁。
靈氣光點也消失了。那些「靈氣」的真實面目,是漂浮在空中的腐朽碎屑。死者的殘餘靈魂被磨碎之後散落在空間裡,形成了一種模擬靈氣的假象。
仙境在崩潰,每一寸桃花、每一縷清風、每一滴溪水,都在葉辰的死氣下剝落、碎裂、消散。
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碎片嘩啦啦的往下掉。
碎片後面是真正的大帝陵寢。
一座骸骨深淵。
從葉辰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無數森白的骸骨堆疊成了一個看不到底的巨坑。坑壁上嵌著各種殘破的兵器、碎裂的法寶、腐朽的鎧甲。
空氣中瀰漫起濃烈的腐臭味。
那種臭味被仙境的幻象壓了不知道多久,一朝釋放,濃得嗆人。
蘇沐雪乾嘔了一下,玄易子的臉鐵青。
葉歸被蘇沐雪緊緊的捂住了口鼻。
而涼亭此刻竟然也碎了,四根石柱碎成了白色的骨粉,八角青瓦頂化作了一團腐爛的肉膜,在空氣中飄了兩下就散了。
古琴沒有碎,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古琴。
琴的位置上,是一顆巨大的頭骨。
頭骨比葉辰的身體都大。眼眶空洞,牙齒參差不齊,顱頂上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不知道屬於什麼物種,也不知道死了多久。
而那個白衣女子「璃聖女」,只看見她站在巨大頭骨的正上方。
她的下半身已經不是人了。
白色的裙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條粗.壯的綠色根須。根須從她的腰部以下長出來,一路向下深深的扎入頭骨中。
她還保持著上半身的人形。璃聖女的臉、璃聖女的頭髮、璃聖女的手臂。
但表面已經不再是皮膚了。是一層半透明的、帶著綠色紋路的植物表皮。
這是一株花。
一株紮根在巨大頭骨上的食人魔花。
它的上半身在模擬人類的外形。完美的模擬她想模擬的人!
現在幻境碎了,它的偽裝也維持不住了。璃聖女的面孔在它的「花瓣」上扭曲、變形,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
它的根須在頭骨中瘋狂的攪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它的聲音從扭曲的面孔上發出,已經不再是璃聖女的嗓音,而是一種尖銳刺耳的摩擦聲。
「你該死!」「你不該破掉這裡的!」
葉辰已經到了它的面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
他站在巨大頭骨的邊緣,距離魔花不到三丈。
葉辰將重劍握在手中,暗金色的葬天之力覆蓋著劍身。和之前斬殺葉擎天贗品時一樣的力量。只是這一次更加穩定,更加凝實。
魔花的根須瘋狂的朝他抽來。
葉辰側了一下身。根須擦著他的肋部掠過,帶起一陣腥臭的風,然後他出劍了。
一劍。
劍光從下往上,斜斜的劈出。
暗金色的弧線切過魔花的「腰部」嗎,那是根須與上半身的連接處。
「嗤!」
就像熱刀切黃油,沒有任何阻力。
魔花的上半身被整齊的切了下來。
璃聖女的那張臉在斷裂面上方翻轉了一圈,最終朝下摔落在了頭骨上。
面孔貼在頭骨上的瞬間,植物表皮迅速乾枯,蜷縮,收縮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深綠色干球。
根須還在掙扎。切斷之後的殘根在頭骨的縫隙中胡亂的甩動了幾息,然後也慢了下來,變得僵硬,最終靜止不動。
汁液從切面上流下來。綠色的汁液。散發著一種刺鼻的甜膩味道。
葉辰收了劍。
他站在頭骨的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根須扎入頭骨的位置,骨質已經被侵蝕得很薄了。可以看到裡面空洞的顱腔。
「嘎嘣。」
腳下的頭骨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葉辰的眉頭動了一下。
裂紋不是他踩出來的。
是自然裂開的。
好像少了魔花根須的固定之後,頭骨失去了支撐結構,開始自行崩解。
裂紋擴大得很快。
從一道變成三道,從三道變成密密麻麻的網狀裂紋。
葉辰往後退了一步。
只聽見「砰!」的一聲響起,那頭骨整個裂開了。
碎成四五塊巨大的骨片,往兩側翻倒下去,砸在骸骨堆上,砸起了一片灰白色的骨粉。
頭骨裂開之後的正下方是一條階梯。
幽暗的階梯。
階梯從頭骨的顱腔底部一直往下延伸,消失在深淵的黑暗中。每一級台階都是用完整的骨板鋪設的,打磨得異常光滑,反射著微弱的灰白色光。
葉辰站在階梯的入口處,往下看。
看不到底。
黑暗像實體一樣堵在幾十級台階之下,視線完全無法穿透。
蘇沐雪走了過來。她抱著葉歸,臉色還是白的,但已經穩住了。
「下面?」她問。
「嗯。」
「看得到頭嗎?」
「看不到。」
蘇沐雪的嘴唇抿了一下。
玄易子也走了過來,皺著眉往下看了一眼。
「這條路不對勁。」他的聲音沉沉的,「太規整了。你看這些台階,每一級的高度和寬度完全一致。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有人刻意修建的。」
葉辰點了一下頭。
他也注意到了。
然後從階梯的深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說話聲。
「叮!」
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
很沉。很重。像有人在用錘子砸鐵。
「叮!叮!「
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定。間隔大約三息一次。
這聲音更像是打鐵聲。
葉辰的瞳孔動了一下,那聲音很遠。從深淵底部傳上來的。經過層層骨壁的反射之後變得空曠而模糊。
但葉辰聽得很清楚,每一聲,都像有人在敲他的魂。
是真的在敲。
每一聲「叮」落下來的時候,葉辰的神魂都會跟著震顫一下。
蘇沐雪的臉色也變了,她能感覺到。玄易子的眉心在跳。心月在發抖。
連葉歸都不安的縮了一下。
那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無法抵擋的穿透力。它穿過物質、穿過距離、穿過一切阻隔,直接作用在靈魂上。
「叮!」
伴隨著又一聲的響起!
葉辰的腳踩上了第一級台階。
骨板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了一聲悶響。
那聲音好像是在引路。
每一聲打鐵的節奏,恰好是他邁一步台階的間隔。
像是有人知道他會來。
知道他來了。
在等他下去。
葉辰的手握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金色的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落在光滑的骨質台階上,化作一個個暗紅色的小點。
他沒有停步。
一級一級,往黑暗的深處走去。
打鐵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重。
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