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劉興祚

  第851章 劉興祚

  「不妥?」毛文龍的眉頭不自覺地一皺,目光凝在徐鎮靜的臉上,「哪裡不妥了?」

  「將軍,諸位。」徐鎮靜略微挺直身子,不疾不徐地說道:「大館與龜城,相距不過六七十里。奴賊自大館南下,朝發夕至,未必稱得上勞師遠來,人困馬乏」。此其一。

  「」

  「呵。」毛文龍白眼一笑。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徐鎮靜由此一頓。見毛文龍雖然有不然之意,卻沒有直接插嘴,便繼續道:「敵軍精銳,不可小覷。前些日子,蘇把總在大館占據地利,連環設伏,以有備擊無備,做到了那般地步,卻依舊未能全殲那支韃子哨騎,甚至未能迫使其棄械投降,反被其強行突圍出去。由此可見,奴賊悍勇之難纏,遠超尋常。貿然行奇,恐難收實效。此其二。」

  「奴賊立營,必遣精銳游騎巡弋周遭,以防不測。龜城地處河谷平川,周遭沒有可供奇兵突襲的別道小徑,」徐鎮靜將目光投向牆上輿圖,隨即伸出手指虛點龜城以北的平坦地帶,「只能從正面撕開敵前鋒,方能迫近敵中軍。即便真能擊潰敵前鋒,迫近敵中軍,敵將也早有防備。屆時,奇襲」失奇」,遂成強攻」。此其三。」

  「我城中守軍,雖有四千之數。然左部精兵隨陳千總分駐泰川、博川以扼大寧江道。

  中軍及右部堪戰之兵,實數不過二千餘人。」徐鎮靜的目光掃過堂上諸將,最後又落回到毛文龍那張逐漸凝重的臉上,「其餘多為京營新卒,或朝鮮本地徵發之兵。此兵未歷大戰,守城有餘,而野戰不足。將軍摩下中堅,乃守城之膽魄所在。若劫營不順,損失過巨,傷及元氣,士氣必然大沮,動搖守城根本。此其四。」

  「將軍奉敕守城,職在守土保民,而非破敵斬首。當此之際,能深溝高壘,以逸待勞,挫敵鋒芒於城下,便是大功。反之,若貪功冒進,浪戰於外,萬一有失,則城池危殆,前功盡棄。此其五。」

  「孫子曰,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徐鎮靜後退半步,朝著毛文龍深深一揖:「卑職愚見,將軍即便決意與敵決戰,至少也當等到援軍抵達,城防大固,再尋戰機。此刻貿然出擊,實非萬全之策。還望將軍以守城為任,以大局為重,三思而後行!」

  龜城以北九里,一座不高不矮的丘陵上,立著一座早已不再冒煙的烽火台。這是毛文龍部進駐龜城後,最早設立的前沿哨點之一。

  如今,連同它旁邊那座粗糙的木質瞭望塔,都已被明軍主動放棄。整個哨崗只餘下幾片殘破的草蓆,還在漸起的晚風中簌簌作響。

  瞭望塔頂端的平台上,一個略顯佝僂的高大身影正憑欄而立。這正是南犯金軍的最高統帥,董鄂·何和禮。

  他一手扶著粗糙的木欄,另一隻手按著腰間的刀柄,借著太陽沉入西山前最後一縷殘光,極目南眺。花白的鼠尾髮辮從後腦一直垂到腰間,被傍晚漸起的涼風吹得微微拂動。

  視野的盡頭,暮色如淡墨般洇開,但依然能辨出那道堅硬的城牆輪廓。龜城,就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靜靜地趴在山川河谷之間。城牆腳下,一道道新掘的壕溝與壘起的土埂縱橫交錯,在斜陽低角度的照射下,拉出極長極深的陰影,仿佛大地上被型開的、尚未凝結的猙獰傷口,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在這些「傷口」之外的曠野上,兩小股騎兵正在飛揚的塵土中來回糾纏。雙方衣甲旗幟在昏光中難以細辨,但行動軌跡卻涇渭分明。

  靠近何和禮這一側的金軍騎兵的人數明顯占優,黑壓壓的一片,幾乎是對方的三倍。

  他們不止一次試圖展開隊形,憑藉數量優勢包抄、擠壓那支更靠近龜城壕塹的明軍哨騎。

  然而,這片夾在丘陵與城壕之間的地域實在過於狹窄,根本容不下大股騎兵盡情展開迂迴。金軍騎兵每次追到那些明顯是防禦工事起點的壕塹邊緣,便不得不勒馬折返,以防中了埋伏或進入守軍火器的射程範圍。

  而金騎一旦撤回一段距離,那支如同跗骨之疽的明軍小隊,便又會像嗅到腥味的野狼般折返回來,遠遠地吊著,並射出幾支冷箭。

  何和禮看了一會兒,心中那點因兵臨城下而生出的激盪,漸漸被一種淡淡的煩躁與無聊所取代。這種哨騎之間的試探、撩撥,就如同兩隻謹慎的野獸在互相呲牙、低吼,卻都不肯輕易撲上去撕咬。

  他緩緩收回投向遠方的視線,轉而將目光投向自己腳下的山麓。

  那裡,一座初具規模的金軍大營,正在夕陽的餘暉中迅速成型。無數如同螞蟻般渺小的人影,在丘陵與營地之間的空地上來回奔走,川流不息。

  由於明軍此前為修築城防工事和清理射界,已將龜城周邊相當範圍內的林木砍伐一空,這使得許多人不得不走到更遠的山坳里去取材。不過,這也沒有太阻礙大營的建設。

  山腳下,粗大的原木被豎立成簡易的寨牆,一排排灰褐色的帳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望著迅速膨脹的營地,望著那如林般豎起的旌旗,何和禮的心中非但沒有生出豪情,反而再次泛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悵然。

  龜城————就在眼前了,但他們真的能把這頭滿身是刺的烏龜吃進肚子裡嗎?綿延的烽燧,蜿蜒的壕溝,加固的城牆,明軍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到底需要多少人命才能填平這些壕塹......

  何和禮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得更遠,飄到了數百里外的赫圖阿拉。大汗的身體近來如何了?他與大貝勒的關係是否有所改善?大金與內喀爾喀五部的談判,是否有了進展?遼東的冬天一年比一年難熬,若不能從朝鮮打開局面,搶到足夠的過冬物資,那今年————

  唉!

  千頭萬緒,猶如一團亂麻,糾纏在何和禮的心頭。他扶著粗糙的木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乾裂的木紋,一時竟有些出神。

  「阿瑪——!」

  就在這時,瞭望塔下傳來一個略顯稚嫩又有些干啞的呼聲。

  何和禮回過神,俯身向下望去。暮色中,只見一個身著窄袖箭衣的少年,正仰著頭朝塔上揮手。這正是何和禮的第四個兒子,董鄂·和碩圖。

  和碩圖生於萬曆三十三年,剛滿十六歲,身高卻幾乎與成年人齊平,不過仔細瞧去,還是能從他的眉眼間看見幾分殘留的稚氣。

  「怎麼了?」何和禮聲音里竟少見地帶了幾分難得的溫和。

  「阿瑪。大帳已經支起來了,肉也烤好了!您趕緊下來吧!」和碩圖提高了聲音喊道,晚風將他的話語清晰地送了上去。

  「好。好......我這就來。」何和禮直起身,最後向南望了一眼。

  此刻,天光已然徹底沉入西山之後,大地被一片深沉的藍灰色籠罩。遠處的龜城城牆,完全融入了暮色之中,輪廓已經模糊得難以辨認。然而,就在那片沉黯的輪廓線上,卻亮起了一點點、一簇簇橘紅色的光點——那是城上守軍點燃的火把與燈籠。它們連成斷續的線,清晰地勾勒出那道城牆蜿蜒的走向。

  何和禮默默地看著那片燈火,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梯,一步一步地走下瞭望塔。塔下,碩圖正牽著那匹黑色的高頭大馬,在漸起的夜風中,等著他。

  「額駙,愛塔到了。」一聲低低的通傳,從羊皮帘子的縫隙間擠進大帳。

  「進來吧。」短暫等待後,何和禮含糊不清的回應聲才不緊不慢地從帳篷里飄了出來。

  門口的侍從聞言,立刻伸手掀開了帘子。帳內明亮溫暖的火光一下子湧出來,照亮了帳外站著的那張臉。

  那是一張雖然剃了發、留了女真式的髮辮與短髭,但眉眼神情卻與周遭女真人迥然不同的漢人的臉。

  劉愛塔,原名劉興祚,遼東開原人,萬曆三十三年流落建州,得到努爾哈赤的賞識,獲得了備御之職。到努爾哈赤分撥國中自由民給諸子侄專主時,劉興祚便被分到了其次子代善帳下。

  萬曆四十三年,努爾哈赤創立八旗,劉興祚成了正紅旗下的甲士,不久後,又娶了代善之子薩哈廉的乳母之女為妻,與宗室的關係更密。金國開國後,劉興祚的地位水漲船高,地位僅在「施吾理額」佟養性,以及攜城而降的前游擊將軍李永芳等寥寥數人之下。

  劉興祚習慣性地朝著那個為他掀簾的侍從點了點頭,隨即一矮身,低頭鑽進了大帳。

  大帳中央,篝火正旺。一大塊不知是什麼野獸的肉,在火上滋滋作響。油滴在火舌的引誘下不斷落入火心,激起細小的啪聲和更濃郁的香氣。

  裊裊的煙氣里,何和禮半倚在一張鋪著熊皮的矮榻上,握著一根烤得噴香的肋骨肉,不緊不慢地撕咬著。他的次子多濟理與四子和碩圖分坐在矮榻兩側的毛氈上,也各自捧著肉塊,就著木碗裡的熱奶茶吃著喝著。火光躍動,在帳壁上投下巨大的晃影。

  劉興祚輕快地繞開篝火,來到何和禮的矮榻前,右手撫胸,微微躬身:「額找我來,是有什麼吩咐嗎?」

  「愛塔。」何和禮抬起頭,晃了晃手裡啃了一半的肋骨,「吃晚飯了嗎?」

  劉興祚輕輕一笑。「正準備吃呢,就被您叫來了。」

  「正好!」何和禮順手抄起一柄閃著油光的匕首,看也不看,就朝劉興祚扔了過去,「自己割著吃吧!這是今天才打到的鹿,又壯又肥,比羊羔子還香!」

  劉興祚眼疾手快,一抬手就接住了那柄油膩膩的割肉刀。他也不跟何和禮多客氣,應了一聲「好啊」,便轉身走到篝火旁。

  原本蹲在火邊照看烤肉的包衣阿哈見他過來,連忙向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一個位置。劉興祚蹲下身,就著跳躍的火光,熟練地切下一塊肥瘦相間的嫩肉,也不怕燙,直接送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

  正嚼著,何和禮帶著笑意的聲音又從矮榻那邊飄了過來:「怎麼樣,味道不錯吧?」

  「肉厚,汁多,有嚼勁。確實是好肉!」劉興祚咽下嘴裡的肉,點了點頭,「就是膻味重了點。要是能用點香料壓一壓,那就更美了。」

  「哼。香料?你還吃胡椒啊?」何和禮撇撇嘴,又撕下一條肉絲,「有鹽巴就不錯了。」

  「我就是說說。」劉興祚笑笑,「對了,額駙,咱們今天不是行軍趕路麼?怎麼還有功夫獵鹿啊?」

  「行軍路上誤撞見的,」何和禮說。「隨手就給射了。」

  「嚯!」劉興祚立刻露出一副驚嘆的表情,「額當真是寶刀不老啊!」

  「你誇錯人了。」何和禮搖搖頭,很耿直地說,「這鹿不是我射的。」

  「不是您?那是誰?」劉興祚又把一片肉塞進嘴裡,「多濟理?還是和碩圖?」

  「都不是。」何和禮把啃乾淨的骨頭丟到腳邊的盤子裡,用布巾擦了擦手,「是烏爾格。」

  「烏爾格?」劉興祚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自己熟悉的人名,沒什麼印象,「哪個烏爾格?」

  「石魯特牛錄下的一個年輕崽子,」何和禮隨口解釋了一句。「你應該不認識。」

  劉興祚「哦」了一聲,一時沒再說話,只靜靜地重複著割肉、吃肉的動作。直到何和禮把啃乾淨的骨頭丟到腳邊的盤子裡。

  「刀。」何和禮走到篝火旁,朝劉興祚伸出手:「我再割點。」

  劉興祚會意頷首,調轉刀頭,遞了過去:「額。您這會兒叫我過來,應該不只是要請我吃這頓晚飯吧?」

  「愛塔。」何和禮接過刀,用刀尖指了指南方,那是龜城的方向:「龜城的守將,是一個叫毛文龍的人。你認識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