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太陽照常升起
「毛文龍.....」劉興祚的眼神微微一閃,旋即恢復如常,「認識,當然認識。咱們在大館駐了這麼些天,龜城的守將是誰,我還能不知道嗎?」
「我不是問你這個。」何和禮搖搖頭,將割下的一塊鹿肉塞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我的意思是,你和他,或者他手下某些要緊的將佐,有沒有什麼交往?」
「交往?」劉興祚眉頭一挑。
「對。」何和禮頷首道,「不論是直接的,還是兜兜轉轉能搭上線的,都算。」
「直接的交往,那肯定是沒有的。至於間接的嘛,那就很難說了————」劉興祚蹙起眉頭,擺出一副認真回憶的模樣,「遼東將門盤根錯節,同鄉、同僚、舊部,七拐八繞總能扯上點關係。不過,落到毛文龍這人身上,我一時半會兒,還真是想不起來有什麼確切的線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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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駙,您怎麼忽然問起這個?」劉興祚抬起頭,看向何和禮:「莫非是想讓我設法策反他?」
「我就是這個意思。」何和禮點點頭,誠摯地回望劉興祚:「愛塔,你是有大本事的人。當年勸降撫順、謀破開原、計下鐵嶺,你都出了大力氣,立了大功勞。所以我希望,你能把這招用在毛文龍身上。」
「嗐......額駙抬舉了。」劉興祚笑著擺擺手,聳聳肩,露出幾分無奈,「不瞞您說。當年,我確實在遼東積攢了不少香火情面,也認識不少人。可打到現在,能用的關係,差不多都用上了。能說動的人,大多也已經歸順了。餘下的那些熟人有一個算一個,要麼已經被南朝清退了,要麼就是南朝的死忠。就比如賀世賢、尤世功這些,我也不是沒奉過大汗之命,給他們去過信。可結果您也知道了,」他兩手一攤,「石沉大海,全無回音。」
「也不妨試一試嘛!」何和禮咽下嘴裡的肉,「若是能設法說動毛文龍,讓他效仿李永芳故事,舉城來降,於你我,於大金,都是莫大的好事!」
「若真能如此,那自然是千好萬好。」劉興祚眼睛一斜,若有所思,「可是勸降勸降,總得有個勸人投降的由頭。毛文龍是正牌的游擊將軍,鎮守一方,手握實權。咱們現在這個樣子,能許給他什麼呢?」
「他是大明的游擊將軍,李永芳當年歸順時,也是游擊將軍!」何和禮想也不想,立刻答道:「大汗當年許給李永芳什麼,我們今日便可許他毛文龍什麼官職、部眾、田宅、財帛,一樣也不少他!」
「此一時,彼一時。」劉興祚微微搖頭,「光是這點條件恐怕還不太夠。」
「朝鮮!」何和禮狠狠地割下一片鹿肉,「他要是能幫我們打下朝鮮,屆時劃半個朝鮮給他管,也不是不可以!」
「呵呵,您這也....——.」劉興祚笑著搖頭。「龜城還沒打下來,就想著分朝鮮啦。」
「你不是說條件不夠嘛,半個朝鮮總夠了吧。」何和禮。
「夠是夠,但也太虛了。做不了籌碼的。」劉興祚說。
「那你說個實在的!」何和禮蹙眉。
「唔......我也不知道......」劉興祚眼眉一凝,仿佛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能不能加個許婚?讓毛文龍做宗親。」
「許婚?這有什麼!」何和禮幾乎想也不想,仿佛自己就能代表努爾哈赤做出承諾,斬釘截鐵道:「大汗膝下孫女眾多,大貝勒更是有適齡的女兒,擇一賢淑者許配於他,結成姻親,有何不可?李永芳不就娶了阿巴泰的女兒?」
「嗯,人往高處走————」劉興祚這才緩緩點頭,露出幾分讚許,「爵祿、兵權、聯姻......若是能給到這樣的條件,或許真能讓他動一動心思。不過額,這策反之事,恐怕急不得。」他話鋒一轉,抬眼直視何和禮:「當年勸降撫順,可不是光靠一封信、幾句話啊。那是咱們大軍壓境,攻城殺人,把刀架在李永芳的脖子上,他才肯投降的。我覺得,如今對毛文龍,恐怕也是一樣。憑空去勸降,他必然不會理睬。想要勸降,至少————得先讓他實實在在地感到壓力,看到危險,覺得守下去沒有出路才行。」
清晨。墨黑的天空開始掛白,像一塊浸透了夜色的厚布被無形的手從東邊一角緩緩揭開。太陽還躲在地平線下,但它的光已經先一步漫了上來。
山是禿的,樹是殘的,大地裸露的瘡疤在漸亮的天光里沉默地伸展開。
一縷稀薄卻銳利的光,穿透營地上空尚未散盡的夜霧,斜斜地切過一頂頂灰褐色的帳篷,最後撞進一頂低矮帳篷的縫隙,不偏不倚地晃在鄭命壽緊閉的眼皮上。
他眼皮一顫,隨即緩緩睜開。鄭命壽與其說是醒了,不如說是幾乎一夜未眠的他,終於放棄了掙扎,從冰冷堅硬的地上爬了起來。
如果從北征慘敗,都元帥姜弘立舉全軍投降的那天算起,鄭命壽已經在金國待了整整兩年了。這兩年,鄭命壽的身份一直在變。一開始是任人宰割的戰俘,後來是牛馬不如的奴隸,再後來,因為會說幾句女真話,又識得些漢字,竟混成了正紅旗下一個有名有姓的包衣,如今更是成了軍中專事通譯的「巴克什」。
雖然在女真主子的眼裡,他依舊是低賤的包衣奴才,但在其他朝鮮俘虜乃至一些漢人俘虜面前,他這個能直接跟女真人說上話的「二韃子」,也儼然算是個「老爺」了。
鄭命壽並不十分排斥給女真人當包衣奴才,也不覺得當二韃子有什麼不好。因為還在家鄉的時候,他就是最底層的賤役,是鄉紳老爺們可以隨意使喚的螻蟻。
在鄭命壽樸素的認知里,給女真人當二韃子,和給家鄉的老爺們當狗腿子也沒什麼兩樣。當年,他就是因為當不成老爺們的狗腿子,所以才被抓去當兵、送死。如今,他陰差陽錯地成了女真老爺的「狗腿子」,日子反倒比以前更好了,能吃飽不說,偶爾還能被人戰戰兢兢地喚一聲「老爺」。
可饒是如此,他也從未想過,或者說內心深處不願去想,自己有朝一日竟會以這樣的身份、以這樣的方式,重新踏上朝鮮的土地,回到熟悉的家鄉。
娘親......還好嗎?兩年音訊全無,她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弟弟呢?當年那個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瘦小得像麻稈的弟弟命福,如今也該長高些了吧?如今大戰在即,朝廷會不會又像當年抓自己一樣,把弟弟抓來充軍?
而自己此刻站在這裡,穿著這身皮,幹著這差事,若真有刀兵相見的一日,那自己的舉動,會不會無意間......害了弟弟?
一陣尖銳的惶惑猛地攫住了鄭命壽的心,讓他的呼吸都為之一室。
惶然出神間,鄭命壽的身旁突然傳來一個朦朧含糊的聲音:「兔子。你醒了?」
鄭命壽渾身一凜,循聲望去。只見帳篷的另一角,一個同樣裹著破舊棉袍的瘦小身影蠕動了一下,露出一張黝黑乾瘦的臉。
「嗯。」鄭命壽愣愣地點了點頭,「我醒了。」
「天亮了?」那人只睜開一隻惺忪睡眼,看了一眼帳篷的縫隙,「還沒有吧?」
「我也希望......沒有。」鄭命壽望向那片光,幾乎喃喃自語道。
太陽照常升起。
整個金軍大營,如同一個被猛抽了一鞭子的巨大陀螺,轟然轉動起來。
炊煙從無數個角落筆直地或歪斜地升起,在無風的清晨中凝成一道道灰色的柱子,又被漸起的喧囂攪動、揉散。人喊聲,馬嘶聲,鐵器碰撞的鏗鏘聲,車輛轔轔的滾動聲,還有各級軍官粗野的吆喝與斥罵,混雜成一片沸騰的聲浪,沖刷著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俘虜營設在主營的邊緣,靠近一片光禿禿的坡地。因為搭建倉促,整個俘虜營連個像樣的柵欄都沒有,只是用削尖的木樁草草圍了一圈。裡面更是簡陋到了極點,除了寥寥幾頂給看守和「巴克什」們用的破舊帳篷,就什麼都沒了。絕大多數被一路驅趕而來的朝鮮民眾,只能擠作一團,以天為被,以地為床,靠著彼此的體溫過一夜。
俘虜營邊緣,那幾頂帳篷外,一小堆篝火正燃著。鄭命壽和其他幾個因為通曉漢夷語言而有幸成為巴克什的「二韃子」,正圍坐在火邊,捧著木碗,埋頭吃著早餐。
他們的伙食比裡面那些普通民眾要好得多,算得上的是「老爺飯」,但說到底也就是,管飽的粟米粥、小麥餅,外加一小撮鹹的醃菜。
這頓飯吃得異常沉悶。就連平日裡最是能說會道、最能討好主子的一個通譯,此刻也低垂著腦袋,只顧往嘴裡刨粥,仿佛那粥是什麼絕世美味。
鄭命壽更是心不在焉、食不知味。他機械地重複著進食、吞咽的動作,自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飄向那些瑟縮在晨風裡的同胞。每看一眼,他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翻騰一下,嘴裡的食物也變得更加難以下咽。
唉...
一想到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鄭命壽便忍不住再次深深嘆了口氣。
「你嘆氣做什麼?」一個聲音冷不丁地從鄭命壽的身後響起。
鄭命壽嚇得渾身一抖,險些把手裡的粥碗扔到地上。他慌忙地回過頭,只見一個穿著藍色箭衣、外罩皮坎肩的中年人,正背著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劉......劉老爺!」鄭命壽手忙腳亂地想站起來,膝蓋卻磕到了地上的石塊,疼得他齜牙咧嘴,「您......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哼......」劉興祚輕笑一聲,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又釘回鄭命壽身上,「你就這麼不想看見我啊?」
「不是!不是!小人怎麼敢有這樣的心思!」鄭命壽急忙放下碗勺,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周圍其他幾個二韃子見狀,也紛紛起身,並在臉上堆起恭敬乃至諂媚的笑容。「小人......小人只是沒想到劉老爺這麼早就來了。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行了,少來這套虛的。」劉興祚擺擺手,向前踱了兩步,「說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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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命壽一怔:「說......說什麼?」
「嘆氣。」劉興祚陰惻惻的笑道,「說你剛才為什麼嘆氣。」
「我......這......」鄭命壽一時語塞,平日裡那股子機靈勁兒此刻全不見了蹤影。「我......我只是......
「」
劉興祚側過頭,順著他先前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些眼神呆滯的朝鮮民眾。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聲音依舊平淡:「你可憐他們?」
鄭命壽身體一顫,頭垂得更低,喉嚨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唉.....
「,「你要是這麼可憐他們,」劉興祚笑著提議,「那就去頂他們吧。
「啊?」鄭命壽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盡。
「啊什麼啊?」劉興祚逼近一步:「你不是可憐他們嗎?這樣,我做主,用你一個,換他們十個。如何?」
「不!劉老爺!不!」鄭命壽像是被燙到一樣,連連擺手,後退一步,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了調,「小人不可憐他們!真的不可憐!」
「那你唉聲嘆氣做什麼?」劉興祚眯起眼睛,「吃撐了打嗝?」
鄭命壽心思到底活泛,立刻順著杆子往下爬,點頭如搗蒜:「是!是!小人吃多了,胃裡脹氣,脹氣!」
「呵呵哈哈......」劉興祚看著他這副驚慌失措、口不擇言的模樣,竟朗聲笑了起來。笑聲在清晨清冷的空氣里傳開,引得附近幾個巡邏的金兵都側目望來。
「既然吃好了,那就該幹活了。」劉興祚緩緩收斂笑意,長吁出一口氣:「頭陣需要一千人。辰時之前,你們必須把人給我點齊、編好,一個不少地送到前沿營地去。到時候,人要是沒齊......」劉興祚頓了頓,目光掃過一眾噤若寒蟬的二韃子。「你們幾個,就自己去城下,填明軍的壕溝。都聽見了嗎?」
「聽......聽見了。」回應他的是一簇稀稀拉拉的應答聲。
「很好。」劉興祚倒也不介意,一甩手,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