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軍議(續)
毛文龍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盞,淺啜了一口,隨即將目光投向站在沈世魁身後的兩名文僚身上:「孟從信,閻四維。」
「卑職在。」被點到名的兩人連忙從人群中走出,來到公案前躬身待詢。
「從信,城中糧草儲備如何。」毛文龍望向管糧官孟從信,「可支用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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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讓堂上眾人心中稍定,毛文龍臉上也露出一絲滿意:「很好。下去吧。」毛文龍當然不是直到現在才關心城裡的儲備,他這會兒叫孟從信出來發言,就是因為毛文龍對城中的糧儲有十足的信心,想讓孟從信出來穩一穩人心。
「是,將軍。」孟從信躬身作揖,退回原位。
「四維。」毛文龍轉而望向軍需官閻四維。「你那邊呢?」
閻四維與孟從信年歲相仿,但身形較為乾瘦,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勁裝,倒有幾分武人氣度:「庫存刀槍弓弩、盾牌甲冑、火統火炮尚且充足,足以配發全軍,乃至武裝民兵。不過龜城本地匠戶匱乏,工藝粗陋,最多也就打個刀槍,造些甲片,再補充些箭矢、火藥。至於鳥統、火炮等火器,全然無法打造,亦無力修補。庫中所存各類火統、火炮,皆是先前調撥而來。此類火器,可謂壞一件,便少一件。」
「而且,城內鉛鐵、硝黃的儲備十分有限,採買極難。此等情形,卑職此前已多次呈文稟報,至今尚無妥善解決之法。長久相持,恐成隱憂。」
「那麼,以你之見。」毛文龍聽完,面上並未顯出明顯的憂色,反而輕輕地笑了笑:「若一直得不到補充,單憑眼下庫存,可以支撐多久?」
「這個......卑職也說不準。」閻四維眉頭緊蹙,面露難色,「戰陣之上,損耗多寡全看戰事烈度。目前戰端未開,實在難以憑空估算。」
「如果以平日裡操演的損耗為基準,再往上翻一番,權作戰時損耗......」毛文龍端起茶盞,用杯蓋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如此,能支應多久?」
「請將軍稍候......」閻四維伸手從袖筒里摸出一本藍皮帳簿,就著大堂內漸趨昏暗的光線快速翻到中間某頁。他的目光掃過當頁的幾行數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片刻後,閻四維抬起頭,發現堂上眾人皆屏息望著他,只有毛文龍好整以暇地啜著那盞涼茶:「若......若以此權計,則庫存各類軍械,大致可支用一月有餘。而許多耗材,比如炮製火藥所必需之硝黃,恐怕半月就要告罄。」
「半個月,足夠了。」毛文龍放下茶盞,一臉淡然地環顧四下,「龜、定二州,相距不過一日。今天下午,我已派人將敵情飛報定州,相信李總鎮的援軍很快就會到。更何況,奴賊勞師遠征,甚至需要跨江補給,所攜輜重大概還沒有城中的儲備多。四維所言,確實是長久之慮,但眼下.....卻無須過憂。」
閻四維嘴巴一張,復又閉上,接著點頭附和,眼眉間的憂色似乎真的淡了幾分:「是。將軍所言極是。」
「退下吧。」毛文龍朝閻四維擺了擺手。
「是。」閻四維收起帳簿,默默退回原位。
毛文龍不再看他,轉而望向站在毛承祿身後不遠處的嚴家訓:「嚴書辦。」
「卑職在。」嚴家訓連忙出列,走到案前躬身行禮。
「城外難民的轉移與安置進行得如何了?」毛文龍問道。
嚴家訓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回道,「稟將軍。難民營所有青壯男丁,已於一個時辰前全部入城。正在勞役營中搭建帳篷、壘砌灶台、挖掘茅廁。至於不堪驅役之老弱婦孺,及傷病情重者,亦照將軍鈞令南往泰川避難。天黑之前,難民營定能清空。」
「嗯。一共有多少青壯進城?」毛文龍接著問道。
「嘶,呃————」嚴家訓面色一滯,欠身說道:「請將軍恕罪。卑職還沒來得及仔細統計。不過,依原有冊籍估算,兩三千人應該是有的。」
「兩三千人嗎......」毛文龍略一沉吟,吩咐道:「你儘快將他們編列成隊,指派明白人管帶,要讓他們隨時能聽候調遣。而且這麼多人聚在一處,糧食飲水、治安防疫,皆是大事。務必嚴防奸細煽亂,也要注意穢物清理、飲水潔淨,提防疫病流傳。這些事,你須臾不可懈怠。」
「是!卑職謹記將軍訓示。」嚴家訓神色一凜,肅然應道,「必當竭盡全力,嚴加管束,絕不讓城內生亂!」
「好,去吧。」毛文龍擺擺手,示意他退回。
嚴家訓應聲退下,額角已微微見汗。
毛文龍靜坐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堂下每一張或凝重、或沉思、或猶疑的臉。忽然,他雙手按著公案邊緣,站了起來,緩步走到大堂一側的牆壁前。
那裡懸掛著一幅幾乎與牆面等高的大幅輿圖。圖上,龜城的輪廓被特意勾勒加重,周圍的山巒、河流、官道、村落,乃至己方設置的烽、哨卡,敵方可能來的方向,都用不同的符號與顏色細細標出。
毛文龍在輿圖前站定,暮色從窗格滲入,將他半邊身影鍍上一層暗沉的輪廓。他仰頭凝視片刻,緩緩抬起右手,食指伸出,穩穩地點在地圖中央,那座用濃墨勾勒出的四方城池上。
「這裡是龜城。」毛文龍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跟著望去。他的指尖順著那條用硃筆加粗、代表官道的線條,向北緩緩移動,掠過幾個代表己方望台、哨崗的小三角符號,最終停在了距離龜城圖標約莫兩掌寬的一個標註著「十五里台」的紅色三角標附近。
「這裡,十五里台。」毛文龍的食指在那標記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是蘇有功部,遭遇敵軍前鋒騎兵的地方。」毛文龍略作停頓,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轉向堂下,準確地落在左側首座的毛承祿臉上:「毛中軍!」
毛承祿正凝神望著地圖,被這冷不丁一點名,渾身一激靈,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末————末將在!」
「奴賊前鋒騎兵出現在此處,」毛文龍凝望毛承祿,又點了點地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毛承祿被這沒頭沒尾的一問弄得有些發懵。他能感覺到堂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自己的身上,這無形的壓力讓他的額頭微微見汗。他舔了舔嘴唇,乾巴巴地答道:「這意味著,奴賊的前鋒哨騎,已經————已經迫近到龜城附近了?」
「哼,你可真聰明。」毛文龍從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聽不出是笑還是哼的輕嗤,「快坐下吧。」
毛承祿臉上頓時漲紅,訕訕地垂下頭,慢慢坐回椅中,只覺得如芒在背,恨不得把頭縮進甲領里去。
毛文龍不再理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輿圖。「奴賊的前鋒騎兵出現在這兒。就意味著奴賊的主力......」他的指尖從「十五里台」的位置開始,再次沿著官道上移,越過三個類似的烽燧標記,最終停在了一片沒有什麼特殊標識的區域。「大概應當已經推進到了這一帶。」
「哦......」堂上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嘆息聲。就連毛承祿也忍不住再次抬頭,恍然地點了點頭。
毛文龍側過頭,瞥了一眼窗外。這時,西斜的日頭又下沉了幾分,天際的橘紅愈發濃重,已經開始向暗沉的絳紫色過渡。他收回目光,手指從推斷的敵軍主力位置,向南緩緩滑下,最終停在距離龜城圖標以北,約莫七八里的一片空地上。
「如果奴賊保持這樣的速度繼續南下,」毛文龍的聲音在漸暗的大堂里顯得格外清晰,「那麼,在今日日落之前,其主力部隊,應該會推進到這兒。並且極有可能在這附近紮下大營。」
堂上將領紛紛點頭表示同意,但一直沉默聆聽的龜州都護府使尹伯諺卻不明所以。他猶豫了一下,又左顧右盼一番,見確實沒人提出疑議,便舉起了手,像學生一樣拘謹地喚了一聲:「毛將軍.....
」
嘩....
堂上的目光一下子全轉移到了尹伯諺的身上,直刺得他心裡發緊。
「尹都護有何指教?」毛文龍轉頭望向他。
「不是指教是請教。」尹伯諺連忙擺手搖頭,並堆出滿臉的笑。「下官愚鈍,想請教毛將軍何以由此斷言。」
「呵呵。」毛文龍笑了笑,理所應當地說道:「如果是我帶兵攻打龜城,就會在這裡紮營。」
「哈......」尹伯諺聞言,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尷尬的訕笑。他以為毛文龍話中帶刺,是在譏諷自己不懂軍事卻胡亂發問。
毛文龍不知道尹伯諺在想什麼,自顧自地為他解釋:「一般來說,攻城一方立營,多選在距城五里至干里之間。若是過於靠近城池,前沿營壘將直接暴露在城頭火炮射程之內,日夜不得安寧,而且守軍若是派遣精銳,趁夜劫營,攻防甚至來不及整隊應戰便被衝垮。反之......」他手指向更南方,並在那附近點了點。
「若立營過遠,那麼攻方每次前出攻城,都需長途跋涉,徒耗士卒體力。一旦戰事不利、攻城不順,需要後撤,過遠的距離也容易讓撤退演變成潰退。且遠離城池,亦不利於持續施加壓力,監控守軍動向。在城池五至十里內紮營,便是進可攻,退可守。好好里既是經年宿將,不會連這點兵法都不懂。」
尹伯諺聽完,臉上尷尬之色盡去,轉而露出茅塞頓開的敬服之色。「原來如此!」他連連拱手,誠摯地說道:「將軍洞悉軍機,剖析入微,下官受教了!」
聽著尹伯諺贊語,毛文龍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些許自得,但落在臉面上,他只是雲淡風輕地擺了擺手,口氣依舊平和:「尹都護過譽了。我若是連這點粗淺道理都不懂,也不配在這裡帶兵了。」
說罷,他神情一肅,收回的手再次抬起,食指關節重重地叩在輿圖上那個推定的敵營位置,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環視堂下,自光銳利如刀,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幾分:「諸位!奴賊勞師遠來,人困馬乏,其營盤初立,必然未固!兵法雲,半渡而擊,立營未穩而襲,正當其時!本將有意,趁今夜敵立足未穩,組織精銳,出城突襲,攪亂其陣腳,挫其銳氣!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這句話就像一塊投入平靜深潭的巨石,一下子把沉寂的大堂給炸得沸騰了起來。
無論是站著的參軍書辦,還是坐著的各級武官,大都露出了驚詫、興奮或深思的神色。眾人左顧右盼,與身旁相熟的同僚快速地交換著意見,壓抑的竊竊私語聲低潮般緩緩蔓延開來。
毛承祿只覺得一股熱血「噌」地湧上頭頂,心臟砰砰急跳。他身體前傾,雙手按著膝蓋,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末將願往!」。然而,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連續挨了兩頓不輕不重的訓,他已經有些蔫兒巴了,生怕毛文龍再當眾埋汰他。可他又實在不甘心,怕這差事被沈世魁或者其他哪個把總搶了先————他如坐針氈,臉上神色變幻不定,一會兒看看毛文龍,一會兒又偷眼去瞟右側的沈世魁和其他躍躍欲試的把總,拳頭在膝上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就在氣氛逐漸升溫之際,一個略顯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將軍。」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說話的人竟是進門之後就一直沉默寡言的管勞役營參軍書辦徐鎮靜。
所有的目光,包括毛文龍帶著徵詢意味的眼神,一時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堂上漸起的喧譁,也由此淺淺地低伏下去。
「定之,你說。」毛文龍揚頭。
「將軍明鑑。」徐鎮靜淺吸一口氣,坦然地望向毛文龍,審慎地潑了一瓢冷水下來:「卑職以為,劫營之議,勇則勇矣,恐有不妥,還望將軍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