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偷稅漏稅
「在呢,在呢!」范萬福的回應來得很快。
「過來開門!鎖著幹什麼。」陳偉業稍稍放了心,但也只是將匕首收起來藏在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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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門,范萬福的整個身影都顯露了出來。
「家裡來客人了?」陳偉業側頭朝門裡望去,卻只看見幾道燭影。
「你是怎麼知道的?」范萬福一愣。
「家裡有陌生人的聲音,你還鎖著門。」陳偉業仍舊立在原地。「誰來了?」
「你觀察得還挺細。」范萬福頷首說道:「是總廠來人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誰起的頭,像他們這種外派地方且需要長期駐留的人在提到自己所屬的小團體時,開始自詡為某地分廠。相應地,在提及京師東廠時,便稱之為總廠。
「總廠!?」陳偉業一驚。「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范萬福讓開一個身位,供陳偉業進來。「肯定是為了北塘那邊的事情啊。」
陳偉業跨檻進門,卻沒有向著那間點了蠟燭的正房走去。「你沒打聽嗎?」
「我哪裡敢。總廠的人不主動說,肯定有他們自己的道理。」范萬福把門閂落下,轉身就走。「別廢話了,孫掌班還等著呢。」
「老天!」陳偉業狠狠地翻了一個白眼,快速跟上,小聲嘀咕道:「在你這兒真是什麼都有道理。」
門是開著的,兩人直接進去了。
「這位是總廠的孫掌班。這是張緝事,這是李緝事。」一進門,范萬福便擺手介紹坐在面南主位的孫月融,和陪坐在他左右的兩名番役。
儘管東廠改制之後和錦衣衛完全脫了鉤,但許多稱呼仍然沿用舊例,比如無官職無差遣的普通辦事人員就仍稱「緝事番役」,簡稱「緝事」或者「幹事」。而領導這些緝事番役的人,則仍然由高到低地稱為掌班、領班和役長,或者檔頭。
「小的見過孫掌班。見過張緝事,李緝事。」陳偉業執禮甚恭。
「你就是陳偉業?」孫月融抬頭微笑,但仍然坐著。張、李二位緝事見領頭的孫月融沒有起來的意思,也就繼續坐著了。
「是小的。」陳偉業應道。
「吃過飯了嗎?」孫月融明知故問道。
「勞孫領班掛念,小的已經吃過了。」陳偉業解釋道:「小的幾乎每天都會到力工聚集的酒館打聽消息,順便也就把晚飯對付了。」
孫月融指著自己對面的空位說道:「那你就坐下陪著喝點酒吧。」那空位不止擺了空的凳子,還有一套粗陶碗筷和一小壇酒。和那些廉價的酒肆不同,駐地里貯藏不是劣質的白酒,而是中高品質的黃酒。
「謝孫掌班賞臉。」陳偉業擺出受寵若驚的樣子。一坐下,他便拿起了酒罈和酒碗,並道:「小的不知大駕,未能遠迎,自罰三碗。」
「不知不罰,按你自己的喜好隨便喝就是,」孫月融拿起筷子,從當中的大碗裡夾起一塊兒魚肉。這正是范萬福早先從河裡釣到的那條。「也順便說說你在碼頭上打聽到的事情,就那件官船私用的事情。」
陳偉業取酒的手頓時一滯。「您已經看過日記冊了?」
孫月融頷首,臉上再沒了半分笑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詳細說說。」日記冊上只寥寥地記了一筆,並沒有作細緻的描述。
陳偉業想了想。「前些日子,小的照例去酒館打聽消息。從一個叫李有餘的日結散工那裡打聽到,有人在運送漕糧的官船里夾帶私貨。因為漕船不必報稅,所以在漕船里夾帶私貨,所以就可以逃避繳納走正常渠道所必須繳納的稅款。」
「鈔關不查的嗎?」孫月融問道。
「掌班您可能不知道,為了便利漕船上京,除了漕運衙門,沿途的官府都不得攔船檢驗。包括鈔關。」陳偉業小心翼翼地說道。
「也就是說.」孫月融問道:「只要過了漕運衙門。這些人就可以在沿途任何一個地方停下漕船,然後把自己的貨裝上去,之後再在某個地方把貨卸下來。而且沒人能查,沒人能管?」
「是的。」陳偉業點頭道。
「都是誰在做這些事情?」孫月融問道。
「小的目前只零散地查到幾家牽涉其中的貨行和牙行。」陳偉業的眼眸里閃爍著躍躍欲試的火光:「不過,小的認為,這應該是一個能扯出一大片的事情。」
「這怎麼說?」孫月融問道。
「小的打聽到,好多在碼頭上長期拉活的力工都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但漕運路線上這麼多巡撫、巡按卻沒有人上報朝廷,尤其是漕運衙門,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陳偉業越說越興奮:「所以小的以為,只要攔船搜查,再把抓到的人嚴加拷打,順藤摸瓜,就能把這裡面的腌臢整個拔起來。」
孫月融對此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這個事情你報給崔提刑了嗎?」
陳偉業搖頭道:「還沒有,因為直至目前,小的還並未搜集到任何實證,所以就只在日記冊上寫了一筆。」
「知道了。」孫月融繼續喝酒,不再說話。房內的氣氛迅速變得嚴肅而沉默了。
孫月融的淡然讓陳偉業感覺渾身刺撓。陳偉業認為,這必然是一樁牽扯極廣的大案,只要能把這件事挖出來辦瓷實,自己少不得就能得個官身,弄一身禽獸袍服套在身上。到時候衣錦還鄉,人人欽羨,好不威風。
他想催問,請求孫月融給自己更多的權限,但又想起范萬福說的話:上面做事自有他們自己的道理。
幾度思考之後,陳偉業竭儘自己全部的智慧,用最委婉的話打破了沉默:「孫掌班,這個案子還往下查嗎?」
孫月融眨了眨眼睛,將發散的精神收攏起來。「私自使用漕船、逃避繳稅,這樣的案子怎麼可能不徹查。」
陳偉業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請孫掌班指教。」
「我不是你的上官,沒法兒給你指教。」孫月融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輕輕地喝了一口之後,緩緩說道:「明天一早我們就順流東去,我會把這個事情告訴崔提刑。如果他老人家有指教,你自會收到。」
「多謝孫掌班。」陳偉業趕忙道謝,順嘴問道:「孫掌班此番東行,是餉部衙門的案子有眉頭了嗎?」
他這一問,在座的范萬福和呂有章也都抬起了頭,向孫月融看去。他們可還沒忘,自己之所以被派到天津中衛做緝訪,是為了調查北塘餉部的案子。雖然他們的存在更像是崔元順手埋下的保險,也確實沒在這個案子上發揮什麼實際的作用。但餉部衙門的案子若是真結了,大概率就意味著外派結束了,到時候,外派津貼和額外收入可就都沒了。
「若有指教,諸位自會收到。」孫月融拿起筷子敲了敲裝魚肉的大碗,轉移話題道:「不說這些了。吃口魚吧,也嘗嘗我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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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中衛與北塘之間隔著百餘里地。就算天剛亮就出發,且一路馬不停蹄,也得午後才能到地方。
到地方後,三人下了馬,並按著崔文升給的地址一路找來。
東緝事廠駐北塘站的駐地是一處典型的三進四合院,而且和餉部衙門離得很近。近到只要出了駐地,走出胡同,再拐個彎就能到餉部衙門的後門。可以說是典型的大隱隱於市。
剛進入胡同,孫月融便隱隱地感覺到有一股視線正注視著自己。他四下觀察,試圖找到這股視線的源頭,但直到三人牽著馬來到駐地門口,孫月融也還是沒有找到那個源頭。
篤,篤,篤。孫月融敲響了駐地的門。
很快,門開了。半張臉從門縫間顯露了出來。「你是誰,幹什麼的?」
「看過這個你就知道了。」對方的謹慎讓孫月融確定自己沒有找錯地方,於是便將自己的腰牌從門縫中遞了進去。
駐守門房的緝事接過腰牌,過眼一看,立刻就把兩面門扇都給拉開了。「原來是孫掌班,請進。」
「崔提刑在嗎?」孫月融進門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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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提刑就在書房,我這就帶您過去。」那緝事將腰牌遞還給孫月融,並向另一個駐守門房的緝事招手:「關門。」
這間四合院的書房就設在二進院,過了垂花門沒走幾步就到了。這時,本次行動的一線負責人,東廠提刑司司正崔元正在坐在書房裡唯一的大案後,默默地看著最新的提報。
門大開著,但孫月融還是輕輕地敲了敲門框。
「進來。」崔元沒有抬頭。
孫月融幾步邁到大案前,撩開前襟便跪了下來。「奴婢孫月融叩見崔提刑。」
崔元愣了一瞬,旋即放下手中的提報。他抬起頭,望向孫月融,眉頭也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我想,你應該是來給我送信的?」
「是。」孫月融應道。
「你起來坐吧。」崔元也有意地將眉間的皺紋揉散了。
「謝崔提刑賞座。」孫月融再拜起身,坐到了最靠近大案的椅子上。
「吃過午飯了嗎?」崔元已經意識到這並非一次普通的例行回復,但他並未急於立即詢問回復的具體內容。
孫月融的心裡立刻升起了些許感動。「還沒有,但不急。」
「來人。」崔元喚了一聲。
「崔提督。」很快便有一個小黃門從隔壁的房間走了過來。
崔元來北塘時候,把那四個新收的「門下」也給帶了過來。他們既負責伺候崔元的起居,又幫著崔元整理文書檔案,收報傳令。
「去給孫掌班弄點兒茶點過來。」崔元吩咐道。
「是。」小黃門立刻便折了出去。
「口信還是書信?」崔元問道。
「是口信。」孫月融回答道。
「嗯。」崔元點點頭,不再問話。孫月融亦是心領神會,默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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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小黃門端著一個盛放著熱茶和點心的托盤走了回來。「慢用。」
小黃門放下茶點,轉身離開,剛走到門口,身後便傳來了崔元的聲音。「把門帶上。沒有我的吩咐,不許任何人進來。」
「是。」小黃門腳步稍滯,接著順手將書房的門給關了。
「崔提督,」孫月融正要說話,崔元卻抬手止住了他:「先吃口東西墊一墊吧。」
「多謝崔提督。」孫月融拿起糕點就開始咀嚼,他那吃相一點也不像是在墊肚子,反倒像是快要餓死了。
崔元就這麼默默地等著,直到孫月融再次將視線投過來,他才開口問道:「說吧,乾爹那邊是什麼意思?」
「二祖宗的意思是,把那些人都抓起來,細細審問。」孫月融凝練地說道。
「那些人,哪些人?」崔元給崔文升上的提報里提到了很多人。其中不少人是崔元想要抓起來審問的。
「就是那些個爵爺派出來的狗奴才。」孫月融說道。
「什麼!?」崔元驚愕地停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輕聲詢問:「乾爹已經請到了聖旨嗎?」
「是的。二祖宗不僅請了旨,還立了軍令狀。」孫月融肅然應道:「要是查不出個所以然,咱們就得去定陵給人刷恭桶。」儘管孫月融不是崔文升的乾兒子,但他也是受了崔文升的提攜才有今天的地位,算是僅次於乾兒子的心腹。崔文升要是倒了,他一定會被牽扯進去。「奴婢冒昧問一句,您老有把握嗎?」
崔元搖搖頭,嘆氣道:「不好說。如果是別的案子,就算沒有證據,我也能把案子做成鐵案。但這是涉及勛戚的案子。一旦我們動手抓了他們的狗,那麼狗主人一定會激動得跳起來。他們會上奏申救,說我們冤枉他們。那些狗奴才也知道,他們的主子為了自保一定會竭力保住他們,所以一開始他們定然不會承認自己的罪過。也就是說,我們短時間內撬不開他們的嘴巴,稍微拖些日子,主子爺很可能耐不住勸。到時候主子爺耳根子一軟,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們這算是查出了所以然,還是沒查出所以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