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借兵
「這」孫月融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那就直接用刑,逼他們招!」
「要是這麼容易就好了。」崔元嘆氣道:「其他的案子可以這麼做,但這是涉及勛戚的案子。也就是說,這是必然會見光的案子,很難使陰溝里的手段。武清侯若是買通那些下作的御史,給咱們扣個刑訊逼供的帽子過來要怎麼辦?到時候,就算旁證確鑿,怕是也不好定案了。」
孫月融咽了一口唾沫。「可是二祖宗那裡,軍令狀都已經立了.」
崔元又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在他看來,乾爹崔文升做事實在是太急躁了。首掌東廠的時候急吼吼地想要收買人心坐穩位置,結果當著全北京的面挨了一頓鞭子,幾個月下來,這個故事都要傳遍全天下了。上次也是,拉清單似的殺了幾十個人,搞得崔元整日心慌,生怕西廠來人把他給抓了。
這次又來,自己明明只是給他提交了一份匯總信息的提報,一句請示請求的話都沒說,哪知道他直接就去皇上那裡求了一道抓人的旨意,還立什麼軍令狀。真是不在刀尖上行走人就不自在似的。
但崔元又能有什麼辦法呢。他這樣在宮裡討生活的人,一旦認了乾爹,這輩子的立場和傾向基本就定死了,沉浮也基本是隨著乾爹。除非乾爹過世了,否則就不要想著改換門庭。不過話說回來,在宮裡討生活,若是連乾爹都找不到,那這輩子就只有伺候別人的命了。
崔元甩甩腦袋,拋開心中的雜念,又問道:「除了讓我抓人。乾爹那裡還有別的口信嗎?」
「有的。」孫月融當即點頭道:「二祖宗讓奴婢給您帶一段主子萬歲爺的原話過來。」
「主子萬歲爺的原話?」崔元的神情肅穆了不少。「是萬歲爺的口諭嗎?」如果是口諭,他就得跪下來領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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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口諭,就是萬歲爺對二祖宗說的話。」孫月融搖頭道,「他老人家叫奴婢把這段話轉述給您老知道。」
「那你說吧。」崔元還是坐直了。
孫月融想了想,儘可能全地背誦道:「『如果他們想阻止海運改道。不管怎麼做,最終無非是向朝廷證明,走天津到蓋州的損失,大於走旅順到蓋州的消耗,這不是沉一兩條船就夠的。漂沒的未必漂了,死的人未必死了。只要能找到這些東西、這些人,那就是板上釘釘的鐵證。』」
「這」崔元感到疑惑,臉上也不自覺地浮現出了疑惑的神色。
「有什麼問題嗎?」孫月融小心翼翼地問道。
「當然沒有問題,皇上聖明燭照,」崔元能夠想見,崔文升讓孫月融給他帶來皇帝的原話,無非為了傳遞聖意。但這句話什麼也沒傳遞啊。皇帝的話無非是提供了一條辦案思路。可崔元本來就是按照這條路子辦的。「但乾爹為什麼要你給我帶這麼一段話?」
「奴婢不知道。」孫月融搖頭道。比起崔元,他掌握信息就更少了,他既沒有經辦此案,也沒有看過崔元的提報,更不知道崔文升在南書房說了什麼聽了什麼。說白了,他就是個人肉傳聲筒。
崔元咂摸著嘴兒,細細地品味著聖意。反覆思忖之下,他略微體悟到一種微妙的暗示。但他又不敢確定自己的猜測對是不對。「還有別的話嗎?」
「應該是沒.」孫月融正要搖頭,但旋即又伸出一根手指。「還有一句,最後一句。」
「什麼話?」崔元趕緊追問道。
「二祖宗讓我告訴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在孫月融看來,這就是一句廢話。都已經下令讓崔元抓人審訊了,又怎麼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呢。
崔元的眼裡閃過一絲明悟,嘴角微微地向上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道:「還有別的嗎?」
「沒了,二祖宗讓奴婢代傳的口信就這些。」孫月融說道。
崔元點點頭,正當他準備開口說自己的打算時,孫月融又說話了:「但天津那邊還有件事情。」
「天津.」崔元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孫月融趕忙解釋道:「就是您老在中衛落的那一顆閒子。昨晚,奴婢在那裡歇腳,聽見了一個可能很不小的事情。」
「是跟餉部的案子有關嗎?」崔元問道。
「可能有所涉及。但應該算是一個獨立的案子。」孫月融說道。
「該不是孫中丞那裡出了什麼岔子吧?」崔元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倒不是。」孫月融搖頭道。「主要是河道上的問題,孫中丞剛到天津不久,不太可能牽扯進去。」
崔元鬆了一口氣。「仔細說說。」
「您在中衛那邊放了一個叫陳偉業的人。他調查發現,在漕運路線上長期存在著官船私用的現象。也就是利用漕船運送私貨,避免鈔關檢查,以逃避朝廷徵稅。」孫月融說道。
「也就官船私運。」崔元一下子就總結出來了。
「您老已經知道了?」孫月融愕然問道。
「是你在京里待得太久了。」崔元輕笑一聲,說道:「這幾千里的水道上,每年撈出的屍體能堆成山,你覺得有幾具是不慎淹死的?」
「奴婢愚鈍。」孫月融不明白。
「我帶出來的好些人都曾在碼頭上討過生活,只要你願意和他們聊聊,就能知道這水面水下的許多腌臢。」崔元從順手的地方拿過茶盞,將其中半溫半涼的茶水一飲而盡。直到茶葉浮出水面,他才放下茶盞,緩緩說道:
「有徵稅,就有逃稅。用官船運私貨以逃避國稅,既不新奇,更不稀罕。若是細究下去,這漕道沿途的撫、按、道官,和他們手底下的小嘍囉,有幾個是乾淨的?就連南京錦衣衛也時常背著朝廷幫人運一些私貨。」
「那就不管了?」孫月融迅速擺正立場,如果崔元不打算上報這個事情,他就把這個事情給忘掉。
「我們管不管,只取決於萬歲爺管不管。萬歲爺要我管,我就管。萬歲爺不要我管,或者讓別人來管,那我就不管。但無論如何,事情既然被陳偉業剖出來了,咱們上報就是。」崔元吩咐道:「回去之後,你把這個消息帶給乾爹,就說是陳偉業發現了這個事情,不要提我,也不要提你自己。之後怎麼做,他老人家自會考量。」
現在想來,崔元又覺得,乾爹做事雖然激進了些,但對聖意的揣摩和對機會的把握還是非常精準的。挨了打沒死,還繼續掌權,殺了人沒事,還得了賞賜,現在又冒著去給仇家刷恭桶的風險請了聖旨
孫月融立刻點頭道:「奴婢明白了,奴婢這就返程傳話。」如果這個差事能從天上落下來,那孫月融還是很希望能就此分一塊兒骨頭來啃的。
「不急。」崔元又把話題給拉回來:「現在最緊要的還是餉部的案子。」
「是,是。」孫月融趕忙說道:「若是有什麼用得著奴婢的地方,崔提刑儘管吩咐便是。」
「我要你去一趟天津。」崔元說道。
「你是要奴婢回中衛嗎?」孫月融問道。
「對,我要你去巡撫衙門找孫中丞。」崔元頷首道。
孫月融一愣。「找他老人家幹什麼?」
「當然是讓他來幫我們查案啊。」崔元站起身,兩步走到一個木質的柜子旁。
「您為什麼要請他出山?」孫月融見崔起身,便也跟著站了起來。
崔元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邊兒拿出一摞信紙和兩個信封。「我手下就這麼點兒人,拿人都不夠,更別說鎮場子了,我要借他的標營兵來用。」
雖然崔元一直是在秘密行事,但他也算是皇帝外派到地方的中官欽差。有這一層身份在這兒,他就可以請求地方官府出人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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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拿著信封和信紙返回到他的座位,坐下後他才意識到,鎮紙放在一個他必須再次起身才能觸及的位置。孫月融很有眼力界,他沒有等待崔元的指示或自行伸手,而是主動走上前去,拿起鎮紙遞給了他。「那為何不直接請海防營來協辦?」
在天津沿海一直保有一個二千五百人編制的天津海防營,餉部衙門成立後,這支部隊就被移到了沿海,歸李長庚提調了。
「因為海防營的主官也是我要抓的。」崔元將原本擺在面前的提報隨手扔到一邊,接著提起筆,在硯台里蘸了蘸。
崔元原本的打算是從下面開始,一步一步逐漸往上面摸的,能避免觸及那些令人投鼠忌器的勛戚就儘量避開。最多想法子逼退他們就可以了。畢竟他的任務只是暗查餉部,或者說保證糧船能順利地到達蓋州營口。就算不碰那些勛戚的走狗,也不影響這個任務的完成。
但現在,乾爹崔文升給崔元要來了權限,聖意也摸了個八九不離十,那也就可以不管先後,直接連根拔起,一網打盡了。
孫月融被嚇了一跳。「海防營又怎麼了?」
「還能怎麼,貪污、空餉、操練盡廢、舟楫器械不存。要是奴賊有大船,可渡海來掠,恐怕第一天海防營崩潰,第二天奴賊就順著海河直接打到中衛城下了。」崔元擺手示意孫月融坐回去。
「這麼嚴重?」孫月融一驚。
「不奇怪。正所謂『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海防營本來就是為備倭而設的。海波承平幾十年,將領自然也就鬆懈了,手癢了。再加上,那些不開眼的東西,整日不想正事,把心思都放在和先帝爺慪氣上.」崔元猛地一怔,急急地停住這個敏感的話題。「總之,海防鬆弛雖然並不奇怪。既然我東廠順帶著查到了,也就順便把這個事情給捅出來。」
孫月融直接無視了那個敏感的話題,建議道:「既然如此,還是直接回京調廠子裡的人來用會比較好吧。」
「不。」崔元搖頭道:「我就是要用巡撫衙門的人手。這種案子,總得扯點外官進來。」
孫月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道:「但孫中丞若是不肯出人呢?」
中官欽差可以請求地方官府出人協助,但只要沒有聖旨,就不算命令,因此地方官府也可以拒絕協助。
崔元手中的筆觸突然一滯。「乾爹跟我說起過這位孫師傅,說他老人家是一個很好很正直的官兒。練兵也有一套。而且這些案子若是辦實在了,對他自己的仕途也有好處。孫中丞離上面還遠得很,他應該不會拒絕這個送上來的機會才對。」話雖如此,但其實崔元自己也不太確定。
孫月融看出了崔元眼睛裡閃爍著的猶疑不定,於是建議道:「天津有個叫金忠的人,我可以先去他那裡探探孫中丞的口風。」
「金忠.」崔元沉吟了片刻才想起這號人物。「是那個宮裡派來給廠房選址的奴婢?」
「對,就是他。」孫月融問道:「您來的時候沒跟他打招呼?」
「我跟他打招呼幹什麼。」崔元一邊思考,一邊持續在紙上落墨。「我跟他又沒什麼交情。」
「沒交情無妨嘛。他不過是內官監的一個雜官兒,還敢不賣咱東廠面子的嗎?而且也不要他做什麼,打聽消息而已。而且諒他也不敢張著個大嘴巴到處亂嚷嚷。」孫月融說道。「如此一來,就算孫中丞不願意幫這個忙,我們也不怕打草驚蛇,提前走漏了風聲。」
「嗯。」崔元沉微微頷首。「在理。謹慎點兒也好。如果孫中丞真不願意幫咱們這個忙,你就直接回京。請乾爹派人過來。」
「您需要多少人?」孫月融問道。
「至少要五百人。」崔元盤算了一下,又補充道:「最好調一個大檔頭過來聽用。」崔元說的大檔頭,也就是東廠番役局下的千戶們,而所謂的「調一個大檔頭」,也就是調一千人。
孫月融又是一驚。「您老準備要抓多少人?」
崔元冷冷一笑,說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孫月融肅然點頭,仿佛又聞見腥風血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