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大額存款與火耗
聽見問題,高時明並沒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一眨眼就將目光投到了自己的茶盞上。他發現盞底的茶葉已經冒出了水面,於是拿著盞,走到另一張方桌旁。
方桌上擺著一個小火爐,火爐上架著一個彩陶水壺。因為火爐里的炭加得不多,所以水壺裡的水並未沸騰。高時明揭開盞蓋,輕輕地將之靠放在盞托上,接著提起水壺,緩緩地給自己續水。
迪尼什·若昂的視線隨著高時明的移步而轉動,最後定在了高時明的後背上。就在他以為高時明不願意作答,將要用沉默來代替回答的時候,高時明終於開口了:「二位,要添水嗎?」
迪尼什·若昂順著高時明提問,轉身低頭看了自己的茶盞一眼,發現水還沒有少到非要添水的地步。他剛要開口謝絕,但又下意識地覺得這位高公公不是在問茶水的事情,而是在試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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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待了這麼些年,迪尼什·若昂發現中國人說話時總喜歡藏話。這種藏話,倒不是商業上那種打信息差的隱瞞,而是在不停的試探。
給迪尼什·若昂的感覺,就是這些中國人總是懷疑,總要試探,在探明對方的真意之前,他們自己是絕不肯說明話的。而且中國人不僅不願意說明話直接回答問題,還不願意直說懷疑你或是討厭你,就連不想回話,也非要用「顧左右而言他」來替代。
這樣的現象,在當官兒的身上尤其顯見。官當得越大,話藏得越深。
迪尼什·若昂見過的官員中,說話最直接的,有且只有在徐部堂里家見到的那個朱大人。朱大人有什麼疑問直接問,有什麼要求直接提。不像其他人那樣彎彎繞繞,半天聽不見個實在話。迪尼什·若昂很喜歡朱大人這種性格,但很可惜,始終沒能打聽到朱大人住在哪兒,否則他一定會提著禮物上門拜訪,交個朋友。
很是思考一番之後,迪尼什·若昂仍舊不知道自己是該添水,還是不該添水。
迪尼什·若昂暗自苦笑一聲,索性裝成沒聽懂,直接跳過添水的問題,說道:「我們來北京,好久了。就等著天津開關,把朝廷要的貨,送到天津。之前,和李尚書商量。他說,後來與我們談論,政策,價格。但他走了。我們想知道,哪個大人,負責後續,談論政策,接收貨物。」
迪尼什·若昂討厭說長句,這麼一長段說完,他感覺自己的腦水都要被榨乾了。
「朝廷需要的貨物?是什麼?」這回,高時明反應得很快。迪尼什·若昂話音剛落,他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著,既沒提壺,也沒拿盞。
迪尼什·若昂回答道:「糧食、粗鐵。李尚書說,可以用,精美瓷器,彩陶,絲綢,麻織品,工藝品,換糧食和粗鐵。以優於市場價,的價格。因此年前,我們已經,派人去南洋籌措。」
高時明立刻追問道:「這些東西什麼時候能到?」高時明不必費神也能猜到,這些東西必然是為遼事準備的。而遼事是皇帝主子最關心的事情,因而也就是他們這些做奴婢的人最關心的事情。要是因為遼事在主子萬歲爺面前露了臉,升遷也就指日可待了。和這件事情比起來,賣房子賺差價只能算是一樁小事。
「粗鐵裝船了,應該已經。航路,開通,很快能到。糧食沒多少,可能現在。到收穫季,大批糧食,我們能搞來。」高時明臉上那難見的急切,讓迪尼什·若昂找回了屬於商人的自信。「我們,影響力很大,在海面上,南洋。」他得意地說。
萊恩·霍布斯亦是不住點頭,向礦業同業公會要粗鐵的信就是他寫的。
高時明沉默片刻,接上了剛才的問題:「新任的戶部尚書,是現任南京戶部尚書汪應蛟,汪潛夫。天使很快就會帶著聖旨南下。這一來一回可能還得要點時間。」
高時明所稱之天使,其實也就是行人司的九品行人。因為行人司掌傳旨、冊封等事,出京必是「代天出使」,所以行人司的行人便被稱為天使。而行人司的長官,正七品的行人司司正,則被稱為大天使。
「好。多謝。」迪尼什·若昂點了點頭,又問:「汪尚書會,延續,李尚書政策嗎?」
「我不知道李尚書定了什麼章程。所以不敢保證汪尚書會不會做出調整,」高時明向北拱手遙拜。「但開口通商的國策是萬歲爺欽定的。無論換哪個尚書上來,這一點都不會扭轉。你們大可以放心。」
迪尼什·若昂笑得更燦爛了。連忙頌聖道:「皇上聖明,皇上聖明啊。」
高時明附和著點點頭。他習慣性地摸向順手的位置,卻什麼都沒探到他這才想起,自己並沒有把茶盞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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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時明再次站起身,來到擺放火爐和水壺的方桌旁。正當他端起茶盞,準備回到兩個洋商面前,來個端茶送客的暗示時,身後卻傳來了迪尼什·若昂那蹩腳的中文發音:「高公公,想借水壺用用。」
「好啊。」高時明提著水壺來到迪尼什·若昂身邊。
這時迪尼什·若昂已經站了起來。「我自己來,就好。」
高時明也不勉強,他本來就不願意伺候洋人。「仔細些,別燙著了。」高時明順手將茶壺遞給迪尼什·若昂,隨後便拿著盞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沒有擺出端茶送客的手勢,而是一邊緩慢地咀嚼隨茶的點心,等待洋人開口說話,一邊默默地思考南洋糧、鐵北上天津的事情。
兩京之間隔著兩千多里,就算汪應蛟不玩兒辭讓再召的把戲,收到聖旨之後就星夜趕路,這一趟來回至少也得大半個月。如果等汪應蛟到北京正式開展工作和這些洋人對接,洋人再發函到南洋,恐怕南洋的糧、鐵就得拖到五六月份才能啟航北上
正想著,迪尼什·若昂也給自己和萊恩·霍布斯斟好了水。
「高公公。」迪尼什·若昂輕聲呼喚,將高時明從思考中拉了出來。
「客官有何指教啊?」高時明一眨眼便將注意力轉移到了迪尼什·若昂的身上。
迪尼什·若昂說道:「之前,老掌柜說,貴銀行有,票號業務。了解一下,我們想。」
高時明想了想,回答道:「本行的票號業務大體上和其他的票號一樣,都是見銀給票,見票兌銀。不同的是,本存銀免費,兌銀時視距離收取手續費。如果是本地票本地兌,那麼手續費也不要.」
「求您說慢點!」高時明的語速快得像報幕,迪尼什·若昂根本聽不清。繃了一會兒後,他還是忍不住打斷了。
「.」高時明聞言一愣,他再度放緩語速,先將之前的話說了一遍,接著道:「所謂本地票,也就是一城一地之票,比如京城四行之間的取兌,就不收手續費。不過一旦出了京,就會按存兌支行之間的距離收取相應兌票費,銀子畢竟不是銀票,運輸起來還是很費功夫的。」
說到這兒,高時明站起身,走到一個立櫃旁,拉出右側偏上的抽屜,從裡邊兒拿出兩張表格,遞給迪尼什·若昂和萊恩·霍布斯。「具體的費用就在這張單據上。」
迪尼什·若昂接過一看,發現這表格雖然列得詳細,甚至有阿拉伯數字的注釋,但條目不多,只有寥寥幾家支行列在上面。「請問高公公,廣州、杭州、南京,這些地方,沒有分號嗎?」
「暫時還沒有,」高時明說道:「日月銀行是最近才成立的新衙門,各分行及其下屬支行,還沒有在全國範圍內鋪開。不過已經有計劃了,這張表上的支行只是第一批。」
「原來如此。」迪尼什·若昂點點頭。雖然目前只有京城四行,遼東三行,以及天津支行,但對他們來說暫時也夠用了。
迪尼什·若昂放下表單,抬頭看向高時明。「高公公。我們希望,儲存現銀。在您這裡。」
「好啊。」高時明問道:「諸位準備存多少呢?」
「十萬枚西班牙銀元。」迪尼什·若昂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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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十萬?」就算是高時明,也讓這數字給小小的嚇了一跳。
「對。」迪尼什·若昂得意的說道:「這些錢,正在我們船里。可以,解運入庫,隨時。」
在同李汝華領導的戶部達成初步的合意之後,迪尼什·若昂便托湯若望向朝廷請了一張通關文牒。這張文牒允許一艘西洋船隻走漕運路線,從杭州一路北上到京師。而那艘使用該文牒進京船里,只裝了一樣東西,那就是被稱為「佛頭銀」的西班牙本洋。這些銀元中既有代表團的活動經費,也有用於試水的貨款。
銀船在今年初就抵達了北京。之後就一直在東便門外的漕運碼頭停著。禁錮期間,商人們曾一度擔心這筆錢被朝廷扣押沒收。但事實證明,朝廷確實扣了船,但並沒有沒收這筆錢。禁錮解除之後,船和銀子便交還給了承運的船夫水手們。
高時明很快恢復了平靜,他從自己的錢袋子裡掏出一塊標準的一兩重泰昌制銀,並將刻著成色的字面展示給迪尼什·若昂看。
「我行所有的庫存銀兩都是內廷銀作局鑄造的九五成色的官錠。無論你們存何種成色的銀兩入庫,日後兌現,也是拿這樣的銀錠。所以我行在收取現銀的時候,要檢驗成色,按官方成色換算後,再照重量發給銀票。」說著,高時明索性將銀子遞到了迪尼什·若昂的手上。
迪尼什·若昂接過銀兩仔細端詳,問道:「請問,火耗,多少?」
重新熔鑄銀兩必然造成對貴金屬的浪費,鑄造官銀的銀工工食也是必要的開支。這些消耗都需要提供雜銀人來彌補。迪尼什·若昂很清楚,對於大明的官府來說,不管西班牙鷹洋鑄造得多漂亮多精美,都是需要回爐的雜銀。既然銀行也是衙門,那肯定要收取火耗。就算是那些不明說要收火耗的民間票號,也會在收銀髮票的時候,將這筆錢攤入保管費或者別的什麼費用。
高時明沒想到這洋人還挺懂,於是進一步解釋道:「按折算的現銀計價,一兩一錢。當然,如果諸位直接貯存官銀。那就不用折算,也不用支付火耗。」
「可以接受。」迪尼什·若昂何止可以接受,他覺得這個「稅率」簡直優惠得令人震驚。
目前,全國範圍內還沒有統一的火耗,各地的火耗都是由徵收銀兩的地方官府按照自己決定的比率向民間徵收的「非法稅收」,這筆稅款並不上繳中央,而是由地方官府自己截留,其中一部分,用以維持官府的基本運作,另一部分則填補了地方官員自己的腰包。一兩一錢,或者說百分之十的「火耗稅」是迪尼什·若昂這個外國商人,目前所了解到的最低一檔的稅率。
「那就這麼定了。」高時明說道。
迪尼什·若昂提議道:「現在,去碼頭?」
此時,高時明心裡已滿是喜意。
今天不僅敲定了一筆大額的房產交易,拿下了目前乃至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最大的一筆存款,還得到了一條足以讓他在主子萬歲爺那裡顯名的消息。高時明甚至已經開始幻想,皇帝主子召他去乾清宮奏事,最後再委他一個要職的情形了。
他很清楚,惠進皋那個混了一輩子老幫菜,能火速升任京師分行的分行長,無非是最早露了臉。現在他即將露一個大臉,又怎麼能不喜呢。
但是喜歸喜,高時明畢竟在司禮監穩穩地混了幾十年,最基本的城府還是在的,因此他臉上仍舊掛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笑意。「不急,天色不早了,明天再說吧。我行也好把牛車備好。」
萊恩·霍布斯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天色。發現天光正亮,便想出言提醒,但迪尼什·若昂卻再一次拉住了他。「那就有勞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