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騷亂與交差

  第380章 騷亂與交差

  大通橋在京師內城以外的東北角。嘉靖年間砌築南城,將京師變成一個「凸」字形的城市之後,大通橋就成了正對東便門的交通要道。跨上馬,再穿過東便門,押車的隊伍就進入了南城。

  「那裡是貼了什麼告示嗎?」騎在馬上的陸文昭很難不注意到群聚在城門旁邊的人群。

  跨著另一匹馬與陸文昭並行在隊伍前方的劉僑點頭道:「是貼了告示,就是咱東司房貼的。而且不只是這兒,北京十六門和各坊市的出入口都貼了。」

  「哦?」陸文昭來了興趣。「有大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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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不是什麼大事。」劉僑略一搖頭道:「最近京里出了好多詐騙案,牽了幾條人命出來。為了防止事件繼續增加,上面就讓東司房在全城張貼告示,通知一下。」

  陸文昭有些疑惑,但並不準備撥馬過去湊近看,於是便接著問:「什麼詐騙案能靠告示通知減少?」

  「這個事情有些複雜。」劉僑想了想,解釋道:「簡而言之,前段時間宮裡裁了幾萬出來人,中人、工匠乃至上了年紀的宮女都有牽涉。皇上聖仁,都給了遣散費。」

  「當中有些老閹人拿了不少錢,多是二三十兩,但也不乏拿了四五十兩的。加上有些人這麼些年還有點積蓄,這就更不少了。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嘛,於是就被人給盯上了。有奸人以『可以花銀子回宮』為由,詐了他們的錢財。有部分受詐的老閹人或許是受不了刺激,就自殺了。上吊的跳河的都有,昨天還在運河裡撈出來一具呢。」

  「所以,上面就下了這則告示,為的就是明確告知,被裁人員沒有任何路子可以回宮當差。宮裡只會在特定時間,量出為入地招募適齡的童男童女,以補充缺口。」劉僑沒有領到張貼告示的差事,但他卻看過告示。

  「也就是,」陸文昭眼波一閃,似乎有些莫名的動容。「絕了這些人的念想?」

  「是這個意思。」劉僑點頭,接著收回望向人群的視線。「但要我講,這則告示就算有用,恐怕用處也不會太大。」

  「怎麼說?」經過圍觀的人群後,陸文昭又恢復一如既往的從容與沉穩。

  「幾十萬兩銀子白白地撒出來,發到這些不再受宮裡庇佑,更沒有靠山的弱者手裡。再說得直白些,這就是一群待宰的肥豬,任誰能不動心啊?就算上面發了告示,絕了這些人回宮的念想。但不用這個由頭,奸人也可以用別的由頭從他們的手裡詐出錢來啊。弄錢的法子多的是,詐騙不成還能靠偷靠搶呢。最近幾天,京城內外光是盜案就報了好幾起。就是專門瞄準這些人來的。」劉僑問道:「白雲觀知道吧?」

  「白雲觀」陸文昭沉默了一會兒。「西便門外的那間道觀?」

  「對。」劉僑點頭道。「就是那兒。」

  「白雲觀怎麼了?」陸文昭問道。

  「光天化日,幾個蒙面人,騎著馬衝進白雲觀,抓了觀主倪正道就開始勒索。」劉僑的語氣嚴肅了不少。

  「勒索?道觀里能勒索出什麼來,」陸文昭佛道皆不信,說起話來也毫無顧忌。「這年頭搶佛寺的油水恐怕更多一些吧?」

  「匪徒不是勒索道觀,而是勒索道觀里的住客。」劉僑解釋道:「好些信道的老閹人出宮之後直接就住進了白雲觀。愚兄方才說了,這些人都是手裡有錢的待宰肥豬。只花了兩刻鐘,那些個匪徒就勒索了足足二百四十多兩銀子走。要不是有人趁著他們不注意偷跑出去,找到了巡捕營的巡邏隊,恐怕還會損失更多。」

  「鬧出人命了嗎?」陸文昭又問道。

  「這倒沒有,」劉僑搖頭道:「這伙匪徒精得很,他們只圖財,沒殺人。巡捕營還沒到,他們就騎著馬遠遁了。」

  官府對劫財和劫殺的辦理力度很不一樣。辦案也是有成本的,每類案子最多花多少預算,辦案衙門的心裡都有數。若是沒有鬧出人命,官府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線索,說不定直接就冷處理或是抓流民頂事了。即使是權限更大,更有辦案經驗的錦衣衛衙門也是不能免俗。

  一般來說,人命關天,沒鬧出人命那就不關天,縱使搶劫也算不得大案。除非劫匪運氣或是腦子不好,選錯對象,搶到了哪個權貴的腦袋上。

  通常情況下,只要躲一陣子,匪徒的尋常日子就可以繼續了。可一旦有人在天子的腳下遭到劫殺,說不定就直接上達天聽了。那時候,成本就不重要了,皇帝要是下一道命令,三司法和整個錦衣衛都得不計成本地圍著一個案子轉。到時候道上的人都會為了平事,想法子暗中和官府合作,以避免官府在重壓下搞擴大化。所以,稍有經驗的劫匪都不會殺人,那純屬給自己找不自在。

  「世風日下啊。」陸文昭嘆了一口氣。「還好去年遣了不少人返回遼東,不然這案子還不知道要多多少呢。」

  「是啊。」劉僑跟著感嘆。他很矛盾,作為錦衣衛的中層執行人員,劉僑自然是希望案子多多,機會多多,功勞多多的。但他又是東司房提督的兒子。京師的治安要是太壞,他老爹又免不得被申斥,乃至被文官劾罷。兩相比較,劉僑還是希望事情能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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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東便門進南城,再順著大路向西,最後北上宣武門,是從大通橋到東司房衙門最近的一條路。說話間,這段路就快要走完了。

  沉默著穿過宣武門,接著順著宣武門裡街北上一段,再向東而去繞街穿巷地經過幾個大路口,久違的東司房衙門大門便出現在了陸文昭的眼前。

  「陸副千戶,你和兄弟們進去交差吧。下官先把犯人弄到牢里去。」走到衙門口,劉僑的自稱又從「愚兄」改成了「下官」。

  「那就有勞劉百戶了。」陸文昭略一拱手,翻身下馬。順勢將馬韁遞給迎上來的馬弁。

  陸文昭沒有立刻踏進衙門,而是先讓手下的武官們相互幫著正了正衣冠才來到正堂交差。

  果然就如陸文昭所猜測的那樣,當下坐在中央大案後面的人,已經變成了劉承禧。

  可是其他人哪裡猜得到這當中的變化。直到踏進入正堂的前一刻,包括盧劍在內的總旗小旗們,仍以為是駱養性在提督東司房。他們左顧右盼,相互交換著眼神。

  正疑惑著,上官陸文昭做出了表率。他快步上前,單膝下跪抱拳。「卑職陸文昭參見提督。」總旗小旗們仍然不解,但也紛紛跟上,行禮參見。

  「有勞,有勞。」劉承禧抬起頭,臉上已然掛上了微笑。「都起來吧。」

  「謝提督!」陸文昭等人拱手再拜。

  「都歇著去吧。」劉承禧的視線越過陸文昭,看向他身後的一眾基層武官。

  「卑職告辭。」交差的事情本來就是主官主報,總旗小旗們也樂得不當背景板。

  「坐著說話。」劉承禧看向那張最靠近正案的側座。

  「是。」陸文昭大步過去,正襟危坐。

  「看來,陸副千戶並十分不意外啊。」說著,劉承禧伸手摸了摸罩在東司房大印上的木匣子。

  陸文昭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表現得太過自然了。他心中一慌,竟重新起身行禮。「恭喜大人,榮掌本房印務。」

  「呵呵。」劉承禧撐著案台,略微前傾身子,問陸文昭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陸文昭先是一怔,旋即拱手應道。

  「能告訴我,」劉承禧微笑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個事情的嗎?」

  「年節之前。」陸文昭回答說。

  「哦?」劉承禧眼神里閃過一抹複雜的神采。「老大人就這麼看重我?」

  「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再沒有比您更合適的人選了。」陸文昭說得很漂亮,也說得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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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即使這樣,劉承禧也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唔」劉承禧沉吟了一會兒,問道:「這個案子你準備怎麼判?」

  「我?」陸文昭有些意外。

  「不然呢。」劉承禧反問一句,算是點到為止。

  「這」陸文昭想了想,沒兜圈子,直接問道:「能給犯人判死刑嗎?」

  「當然可以,」劉承禧點頭道:「至少十幾萬兩銀子的巨貪大案。就算是交給法司來判也是擬絞擬斬。」

  陸文昭深吸一口氣,說道:「那就請給他們判死刑吧。」

  「好小子!」劉承禧打開順手的抽屜,從裡邊兒拿出一張已經擬好了的結案意見稿拍到桌面上。「看看吧。」

  「已經寫好了嗎?」陸文昭走過去拿起意見稿,剛過眼,立刻就瞪大了眼睛。只見意見稿上明白寫著,請斬沈采域、韓成奎、姜廣純等一眾涉案官員,並株連家人。

  不等看完,陸文昭便抱拳拱手道:「多謝提督。」

  「不必道謝。」劉承禧微微一笑,說道:「我說了。這個案子就算是交給法司來判也是死刑。現在的問題只在於拷贓了。」

  「明白。」陸文昭看了一眼奏請文章上唯一的空白處,那是填寫贓款數額的地方。

  「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你也疲了。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先回去歇著吧。」劉承禧頷首道。「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說。」

  「是。」陸文昭將結案意見稿放回到桌面上。在沒有蓋東司房的大印之前,這東西就是一張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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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正堂之後,陸文昭並沒有馬上離開東司房衙門,而是繞去了二堂。作為東司房實授的副千戶,陸文昭在衙門裡擁有一個單獨的小院兒,這個小院兒比他在阜財坊購置的房產還要稍大一些,平日若是沒有外差,他和他手下的屬官們就會在這裡辦公或是休憩。

  「參見千戶大人。」陸文昭的身影剛出現,總旗小旗們便迎了上來。

  「怎麼才這點兒人?」陸文昭掃了一眼,發現除了和他一起出差的人,院子便再沒有別的什麼人了。就算扣除輪班出差的偵控人員,院子裡也不該才這麼些人。「其他人呢?」陸文昭問道。

  「回千戶大人的話。」被看到的盧劍星湊上來說道:「最近京里不甚太平。除了留守的兄弟,要麼派得了新的差事,要麼就是被其他大人借調走了。相關的記錄就放在您老的案頭上。」

  「原來如此。」陸文昭想起了不久前與劉僑的對話,略一頷首道:「這趟外差已經交了,都回去歇著吧,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說。」陸文昭對劉承禧的交差只是一個簡報,之後還要把辦差的過程與使用經費的細節寫成文件往上呈遞,最後匯集到經歷司存檔備查,即便這只是按流程走過場,那也不是一兩天能辦完的。

  「是。」眾人這才離開衙門。

  離開衙門之後,盧劍星徒步回到了位於鳴玉坊的租屋。常言道近鄉情怯,可盧劍星這老粗卻沒有這種細膩感覺。抑或者在他的心裡,這租屋根本就不是家。只是一個用來睡覺的地方。

  來到門口,盧劍星重重地踹了門板兩腳。住在門房的老僕役過來開門,一見是出差月余未歸的盧劍星,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喲!盧老爺!您老可算回來了。」他連忙打開門,並讓出身位請盧劍星進來。

  「做我的飯了嗎?」盧劍星邁步進門,順口問道。

  「當然沒有。」老僕役理所應當地說道。「您老出門都一個多月了,今個兒回來也沒叫人打招呼,老兒又不曉算命,怎會做您的吃食。」

  每家租戶都有獨立的灶台,但盧劍星、沈煉兩兄弟都不想也沒空自己做飯,於是就是把做飯的事情委託給了這戶租客們共用的僕役。委託的方式也很簡單,兩兄弟自備米麵糧油,每月再給這戶人家一錢銀子作為工費。

  「喏。」盧劍星從懷裡摸出一小吊銅錢遞給那老僕役。「把灶燒上,弄幾個肉菜,再溫半罈子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