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漕運的終點

  第379章 漕運的終點

  通惠河,始建於元代,是通州與京師之間的漕運血脈,也是一條見證了諸多歷史的沉默長河。

  至元二十八年,為解決漕運及大都水源問題,元代著名天文學家、數學家、水利專家、儀器製造家,太史令郭守敬,向皇帝忽必烈提出了開發大都運河的規劃。

  史載,帝覽奏,喜曰:「當速行之。」

  於是復置都水監,命郭守敬以太史令職領都水監事。

  至元二十九年春,運河工程動工。在郭守敬的領導下,士兵、民夫、工匠等共計兩萬餘勞動者花了一年多時間,鑿通了由通州到大都積水潭之間的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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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元三十年,已不久於人世的至元皇帝忽必烈自上都回到大都,路過積水潭,見其上「舳艫蔽水」,大悅,親賜名為通惠河。

  七十四年後,至正二十七年,十月。本朝太祖朱元璋向天下頒布《諭中原檄》,打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旗號正式宣布伐元。

  至正二十八年,亦即大明洪武元年,閏七月二十三日,明軍抵達直沽。二十八日夜,至正皇帝妥懽帖睦爾拋棄大都,與皇太子、后妃及一百多名大臣出奔上都。八月二日,大都陷。元朝在中原的統治宣告結束,北元時代開始。

  從吳王稱明帝,大元改北元這年,一直到永樂皇帝朱棣決意遷都北京的幾十年間,漕運一度廢止,通惠河乃至整條京杭大運河也都被廢棄。

  元代通惠河挖通後,漕運水道一度能直通大都城中的積水潭。但宣德七年,宣宗皇帝朱瞻基改建行在城,將元大都南城牆南移至崇文門、正陽門一線,並把積水潭的大部分圈入皇城。行在城內不再通航,漕船亦不能駛入城內。

  由此,通惠河或者說京杭大運河的終點,便由積水潭改為了惠通河的「頭閘」也就是大通橋下。

  嘉靖六年御史吳仲在巡視通倉後,上疏提出疏浚通惠河並對閘壩進行改造,得報。嘉靖七年二月,工程啟動。三個月後,疏浚工作和閘壩改造工程竣工。

  吳仲的疏浚工程完全依照二百三十五年前元朝郭守敬的引水路線,廣收北山、西山諸水,截引沙河、榆河,使通惠河水勢大盛,漕運暢通。除漕運船隻不能直接進入積水潭而改泊大通橋下外,其他基本恢復了元朝時期漕運的盛況。

  經過吳仲整修之後的大通橋是一座三孔石橋,橋洞為拱形,橋墩為尖形,以利分水。在四個橋墩的側壁有垂立的石槽,可以在石槽間插入木方子擋水。插入木方子後,大通橋立刻就能變成「大通閘」。

  大通橋橋上,身著六品武官服的錦衣衛東司房百戶劉僑,正站在橋心最大的橋拱之上順著運河憑欄遠眺。在他的身後,商賈腳夫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正當耀陽即將行至最高點的時候,劉僑精準地在幾艘前後相接的行船里找到了那艘掛著錦衣衛旗幟的官船。「來了。」

  這段運河上的鱗次櫛比的大船小舟實在是太多了。陪立在劉僑身側的老總旗別說看見遠處的官船,有些輕微老花眼的他,連大通橋附近停了多少條船都不太能數得清楚。但老總旗並不質疑劉僑,而是立刻回應道,「卑職這就下去清場。」

  「不急,至少還得一刻鐘,」劉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岸邊的空地。因為打著錦衣衛的旗幟,所以縱使繁忙如漕運碼頭,那片只停了幾輛馬車的地方也沒什麼人往來。「而且也用不著怎麼清場。」劉僑說道。

  「是。」對上官,老總旗總是打起百分百的精神,並給予一百二十分尊重。

  劉僑的時間掐得很準。正好一刻鐘後,把著佩刀站在船頭的陸文昭已經可以清晰地看見橋面上的武官們了。劉僑為的就是這一刻,他率先鬆開刀柄,遠遠地向著船頭上的陸文昭作揖行禮。

  雖是上官,但陸文昭也毫不託大。在微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也趕忙向劉僑還禮。

  片刻後,這艘來自杭州,走通了整條漕運水道的官船穩穩地停在了錦衣衛們特意辟出來的空位上。

  這是大通橋前最好的泊船點。劉僑早上來的時候,這附近停了好些商船,不過再大的商人在錦衣衛面前也只能夾著腚眼兒做鵪鶉。錦衣衛讓商船挪船的時候,船東本能地掏出幾兩碎銀子準備買平安。畢竟是他們擋了錦衣衛的駕,讓錦衣衛的大老爺不得不浪費寶貴的口水命令他們離開。

  那幾個船東掏錢出來的時候,劉僑帶出來屬下們很是眼熱。畢竟上面收了錢,再怎麼也會勻點兒湯水到下面來,總不至於自己全吃了。但最近錦衣衛的風氣比較嚴,劉僑不想給自己和老爹找不自在,所以就沒收。他不收,下面的人也就只能學著他擺出一副青天大老爺的樣子干看著。

  跳板落下,陸文昭帶著隨行的總旗小旗們沿著跳板順次下船。

  「下官見過陸副千戶。陸副千戶舟車勞頓,一路辛苦。」還是劉僑率先行禮。

  「劉百戶客氣了。」陸文昭還禮。

  劉僑直起身看向官船。「犯人都在這船里?」

  「對,就這一條船。男女老少都有,算上主犯,一共二十七個。」陸文昭點頭道。

  「宋總旗。」劉僑轉臉看向那老總旗。「去把犯人都押上車。」

  「是。」宋總旗先應了一聲,等到再沒有人下船,他才帶著人踏上跳板。

  「路副千戶和兄弟們大老遠地回來,想必這會兒應該還沒吃過午飯。愚兄在那邊兒的酒館兒里辦了幾桌薄酒為兄弟們接風洗塵。還請賞光一用。」說著,劉僑擺手朝向不遠處一家擺了街攤的小酒館。陸文昭順著指引看去,只見酒館的東家和一眾雇員正排齊了站在門口,低眉順眼地等候錦衣衛們的光臨。

  陸文昭拱手道謝,順口改了自稱。「愚弟和兄弟們確實還沒用過午飯,劉百戶有心了。」

  「請。」

  「等犯人都上了車再用飯也不遲。」陸文昭踟躕道:「一路也餓過來了,不急在這一時。」

  「事情交給宋總旗去做就是。他也是東司房的老人了,不會兒連這點兒事情都做不明白。」劉僑說道。

  「那愚弟就卻之不恭了。」陸文昭應道。

  「請。」劉僑爽朗一笑,接著便引著陸文昭來到了小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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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老兒馬平,謝百宰爺們賞光。請百宰爺們吉祥。」錦衣衛們還沒走近,酒館的東家就帶著人迎了上來。馬平又是拱手又是作揖,但錦衣衛們都沒怎麼搭理他。

  「請坐。」劉僑攜陸文昭和諸位總旗、小旗共坐一桌。而隨行出差的校尉們則魚貫涌到幾張次席上。

  大菜小酒早已擺好了,只剩幾道涼了便敗了口味的熱菜還在後廚的蒸籠里熱著沒有端上來。可入了座,大家都不動筷子,直到劉僑舉杯勸著陸文昭飲下第一口酒,眾人才大快朵頤起來。

  「陸副千戶,再請。」劉僑又敬酒。

  陸文昭先應敬飲下,才預防性地說道:「劉百戶。喝了這杯,愚弟就不喝了。吃過飯,愚弟還得回衙門交差。愚弟可不想滿嘴酒氣地在提督大人面前失禮。」

  當初,盧劍星回天津向陸文昭復命的時候,還是駱養性在代掌東司房。雖然這一路回來,陸文昭也沒有得到最新的人事變動信息,不過出于謹慎不失禮起見,陸文昭還是沒有在「提督大人」這幾個字前冠以特殊的指定。他畢竟和盧劍星不同,陸文昭一早就知道海鎮濤要轉去南鎮撫司任職,而駱思恭矚意推薦的繼任東司房提督大概率會是劉承禧。

  劉僑陪飲下杯中之酒,放下杯子,笑道:「陸副千戶。是愚兄考慮不周。」聽到這番對話,陪席的總旗、小旗,乃至其他席面的校尉們也都放下了酒杯。

  陸文昭趕忙道:「哪裡哪裡,沒有的事兒!待過幾天,事情稍緩了些,愚弟做東,請劉百戶徹夜暢飲。」

  「那下官就提前謝過了。」劉僑爽朗一笑,轉頭看向伺候席面的小廝。「上茶。」

  「唉!您老稍等,這就來!」那小廝趕忙招呼其小廝和他一起,將早已準備好的茶水給各位爺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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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弟以茶代酒,恭喜劉兄晉升百戶。」陸文昭端起茶,主動向劉僑敬去。

  「不過是憑著祖宗的蔭蔽和父親的偏愛罷了。」劉僑謙虛道。

  劉僑這麼一說,陸文昭的心裡一下子就有底了。

  劉僑所謂的祖宗,是指正德年間的進士,嘉靖年間的三邊總制劉天和。

  嘉靖十五年,世宗皇帝下詔升劉天和為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總制陝西三邊軍務。在嘉靖十五年到嘉靖十七年間,劉天和多次擊退韃靼首領吉囊率領右翼三萬戶大軍,乃至斬殺吉囊之子小十王。使之不得深入內地。世宗論功,加劉天和為太子太保,蔭封一子為錦衣衛千戶。

  當時,劉天和的兒子們要麼都有了科舉正途的功名、官職,要麼乾脆就死了。於是這個錦衣衛千戶就落到了孫輩頭上,最先被考慮的到的人,是劉天和的長孫劉守蒙,但劉守蒙心系理學,不願蒙蔭武職。就把這個錦衣衛千戶給了弟弟劉守有。劉守有有個的兒子叫劉承禧,而劉僑則是劉承禧的兒子。

  劉承禧如果死了或是退了,那麼劉僑就可以直接承襲千戶的俸,但因為劉承禧還活著,所以劉僑就只能像駱養性或者說大部分世襲的錦衣衛那樣,先走武舉的路子,再一步一步地積功勞、熬資歷慢慢往上爬。

  嘉靖以後,錦衣衛的升遷路徑都是這個樣子。除非撞見風口,站隊正確,否則想要驟然跳躍升遷基本不可能。去年,劉僑和陸文昭一樣都是試百戶。陸文昭靠著氣運,和幾乎把自己往絞架上掛的投機連跳了兩級。而劉僑多半就是借著老爹上位的勢頭,又往上進了一步。

  想明白了這一點,陸文昭也就順著話往下說了。「劉百戶要是這麼說,那愚弟可就羞愧得無地自容了。」陸文昭這是在暗示,他的升遷,也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而是靠兩個岳父的抬舉。

  劉僑聽懂了,他本能地想笑又覺得極不合適。這份兒糾結反映到臉上,就是劉僑的眼角不住地抽抽。

  最後,還是陸文昭稍正臉色,轉移話題。「天津的案子還是由咱東司房來辦?」

  其實在船頭看見劉僑的時候,陸文昭懸著的心大體就放下來了,只要不是穿著飛禽袍服的文官來接收犯人,就說明在他南下杭州的這段時間,法司還沒能把案子要走。不過,真正問及此事時陸文昭還是有些小小的緊張。

  「當然了。」劉僑眼神微眯。「上面沒有下達移案的命令,案子自然就還是由咱東司房來辦。」

  「犯人已經預審過了?」陸文昭一問。同桌的盧劍星也緊張了起來。

  「審過了。就是下官審的。」劉僑坦然點頭,拿起茶壺又給陸文昭續了一杯。「可那些人狗急跳牆,胡亂攀咬,說了好些瘋言瘋語。審到現在,一份真的口供都寫不出來,簡直浪費時間。」

  「是啊。」陸文昭舉起茶杯與劉僑相碰。

  又吃了一陣之後,宋總旗過來匯報導:「大人,二十七名囚犯已經全部轉移完畢了。當中有幾個人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像是病了。」

  劉僑沒有接茬,陸文昭主動說:「找大夫看過了,說是水土不服。吃了幾服藥,但似乎也不怎麼靈。」

  「當中有主犯嗎?」劉僑這才側頭看向陸文昭。

  「沒有。」陸文昭搖頭。「沈采域好著呢。」

  「那就沒什麼問題了。」劉僑微微一笑。

  「既然轉移完畢,那咱們就走吧。」陸文昭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吃好了再走,不急這一時。」劉僑對宋總旗投去一個嗔怪的眼神。「瞧你這點兒事情辦的,催什麼催。」

  「是卑職考慮不周。」宋總旗立刻低頭認錯。

  「沒事。已經吃好了。」陸文昭站起身,其他錦衣衛也跟著停了筷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