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大明中樞的蒼蠅

  第361章 大明中樞的蒼蠅

  「你怎麼會和成國公府的人一起回來?」李國瑞斂著眼瞼,將視線擠成了一條縫。

  李來財忙道:「小的在廣寧打聽到,海州的糧價比廣寧要高,就和鏢隊商量著一起去海州買糧。小的到海州之後,就遇到了朱領隊。」李來財也像朱暉那樣,把別家的買賣拉出來給自己的擋箭。「他馱賣的糧食也是三兩五錢每石!」

  李來財的商隊和朱暉的商隊雖然沒有結伴赴遼,但他們卻是同乘一船離開遼東的。

  朱暉商隊比李來財的商隊要早幾天出發。就算李來財的商隊在走遼西走廊這段路時,日夜兼程臨時加快了行進的速度,也還是朱暉的商隊率先抵達廣寧、海州二城。不過,朱暉在海州賣了糧食和驢騾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遼東,而是像往常一樣四處收集有利於調整商業部署以及自我保全的消息。

  除此以外,朱暉還重點打聽了有關張銓的負面評價,可惜沒有什麼有用的收穫。商人們共同抱怨的官府「低定價」根本不構成攻擊張銓的必要條件。別說劾退張銓了,有張問達和孫承宗這兩個門神杵著,就連撬動聖上產生懷疑,進而派出一支調查團趕赴海州「勘驗其罪」都難。

  朱暉在海州滯留了兩天,就他準備南下蓋州,乘船離開遼東時,李來財的商隊也到了海州。

  李來財對官府壓價行為的不滿情緒比之朱暉更甚。因為李家的其他商隊正好趕上了那次遼東糧價的暴漲。儘管官府的及時干預,和朝堂上的奧援,導致反常的高糧價迅速滑落至正常水平,李家也就只以六兩每石的高價賣出去幾百石糧食而已,但李來財很清楚李國瑞是一個多賺笑逐顏開,少賺批爹罵娘的混帳貨。

  恐懼帶來憤怒。李來財和朱暉一樣,在海州市場上鬧了起來,而且鬧得很兇。但這回,張銓甚至連面都沒有出。下面的官吏自己就帶著兵把李來財的商隊給打發了。

  當時,朱暉就在市場周邊打聽消息,他見了這一幕,立刻就上去勸阻了。朱暉的話術很動聽,總之就是各種為了李來財好,勸他不要和官府作對,落袋為安,有的賺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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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朱暉的根本目的,其實是讓李來財接受官服的報價。畢竟「吃虧」的勛戚越多,事情傳得越廣,他的罪過也就越小。要是官府真給了李來財什麼特別的照顧,那他朱暉那可掏不出東西給自己遮掩了。

  李來財當然也清楚胳膊擰不過大腿,回來挨鞭子總比在遼東吃刀子舒服。而且有朱暉這麼一個難兄在前,他的心裡也就平復了不少。

  等李來財的商隊在官府的壓制和朱暉的勸說下不情不願地賣了糧食牲口,朱暉又邀請李來財和他的商隊成員同乘一船,攜手返回關內。李來財欣然應允,也正好省了臨時找船的功夫與花費。

  朱暉之所以如此「善待」李來財,是因為武清侯和成國公兩家之間有姻親關係。

  具體講來,就是李誠銘的長姐、李國瑞的姑姑朱李氏,正是成國公朱純臣的小叔,帶俸錦衣衛指揮同知朱應梅的正妻。兩家因為這門親事交好多年,往來也十分頻繁。即使如今朱李氏和朱應梅都已過世,但兩家的依舊保持著相當的往來。萬曆朝時,幾乎從不到都督府上衙的朱純臣就經常應邀去李家的頂級莊園宴樂。

  「三兩五錢.」即使是李國瑞也意識到了這當中的嚴重性。「除了咱們兩家,其他人也是以這樣的價格賣出去的嗎?」

  「是。都是!整個海州的糧價都是這樣。」李來財連忙應道:「李家、王家、郭家、張家都是以這個價錢賣出去的。」

  「那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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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後軍都督府掌府事,英國公張維賢回到了自己位於南薰坊的府邸。

  儘管錦衣衛的欽差天使從天津中衛那裡掏了一堆破落事出來,還聯合著西廠把整個後軍都督府鬧了個雞犬不寧,但這些事情似乎並沒有對後府的一把手張維賢造成什麼影響。

  國公爺還是一如既往、日復一日地重複著上衙,坐堂,理雜事,看閒書的枯燥生活,並不時按著新君主的旨意參加祭奠,冊封等典儀。像最近的追封與冊封,就是分別由他和定國公徐希皋,會同內閣大學士和禮部官員舉行的。

  張維賢在前院專門辟出來的房間裡換下官服換上常服,接著便來到了主書房看書,直到飯點他才會從這裡走出去。

  張維賢推門進入書房,發現書房裡不僅有人,而且那個人還坐在他的椅子上。對此,張維賢並不介意,因為那是的嫡長子,未來的英國公張之極。

  「爹。」張之極站起身,只向父親行了一個簡單的見面禮。

  「你不在自個兒的書房裡待著,跑到我這兒來幹什麼。」張維賢微笑著走到桌前,把張之極正在看的書給合上了。「《呻吟語》?我記得你的書房裡也有一本吧?」張之極的書房就是張維賢以前的書房,那裡邊兒有什麼書,張維賢再清楚不過了。

  「爹。這是市面上新刊的刻本。」張之極說道:「書商說是司禮監經廠印來賣的,質量得很不錯,兒子就又買了幾本回來。」張之極時常逛書店,尤其喜歡書店裡縈繞的油墨味兒。

  張維賢拿起書,翻看了一番,不由得點頭道:「經廠也該印點兒佛經以外的東西了。」司禮監經廠主要承印由皇帝批准印刷的各種書籍,由於李太后佞佛,所以她老人家還活著時,經廠印得最多的東西就是各類佛經。

  《呻吟語》是張維賢極熟悉的一本書,他只翻了幾頁就看進去、入了迷。

  但突然,張維賢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猛然合上書,問張之極道:「等等,原來的那本呢?你該不會拿去當舊書賣了吧?那上面還有老公爺的筆跡呢!」書房的空間是有限的,每當張維賢或是張之極買了新書,就會把原來的舊書拿去賣掉或是送人。

  《呻吟語》於萬曆二十一年刊刻出版,是萬曆二年的進士,第一次妖書案的核心,時任山西巡撫呂坤,編撰一本警世性質的隨筆集。此書出版的時候,第一次妖書案還沒發生,而第五代英國公,張維賢的伯父張元功也還活著。而這書正是他老人家買回來的。

  萬曆二十六年,張維賢從父親那裡繼承了英國公的祖爵,同時也成了這間書房的主人。

  二十五年過去,張維賢對伯父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如果不看祠堂里的畫像,他甚至都很難回憶起伯父的樣子。但他每次翻看這些舊書的時候,他總能隱約地幻見張元功在看書時,一邊嘆氣一邊做筆記樣子。

  「您老安心,舊書還在架子上放著呢。沒有您老的同意,小子我哪敢動您的書架呢。」張之極小心翼翼地從父親的手裡拿過書本,並將之收進懷中。「這書是我買給自己的。」

  「哼買給自己。那你就在自個兒的房間裡看唄,跑我這兒來討什麼嫌。」張維賢把著張之極的肩膀將他挪到一邊,接著坐回書房的主座。「有事做不了主?」張之極加冠結婚之後,張維賢就把大部分的家事都交給他處理了。

  「是,也不是。」張之極繞到正案前,擋住了窗外的陽光。

  「不是就滾。」張維賢笑罵道:「在衙門裡跟人繞來繞去,回來還得跟你在這兒打機鋒?」

  張之極搬來一個凳子坐在張維賢的面前,顯是不準備走。

  「你來這兒等我,」雖然張之極坐了張維賢的椅子。但他幾乎沒碰父親的擺設。張維賢只隨手一伸,就把看了好些日子也沒能啃完的《阿拉伯數字與複式記帳法》給拿了過來。「是為了說天津的事情?」

  張之極明顯愣了一下。「您老英明!」

  張維賢得意一笑。「有人走你的門路了?」

  作為掌府事的後府一把手,張維賢在補缺的事情上有很大的話語權。無論是皇帝還是兵部都會把他的推薦作為重要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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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中衛的實缺是超級肥缺。自駱思恭派人去天津中衛,把那些大小貪官全部押解進京,並將他們塞進東司房獄之後,張維賢幾乎每天都能收到各種形式的「自薦」。稍微委婉一些的給張維賢寄信、投帖。而直接的,甚至敢於跑到後軍都督府,「借他一步說話」。

  「這倒不是,無論是拜帖還是禮物,凡是跟補缺有關的,我都按您老的吩咐,讓人把他們打發回去了。」張之極意識到,父親說的和自己要講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他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接著從袖子裡抽出一個開過的信封,探出身子遞給張維賢。

  「那這又是?」張維賢接過信封,將裡邊兒的拜帖給抖了出來。

  「這是武清侯府的帖子。」張之極說道。

  張維賢剛準備打開看看,但一聽到這個名頭一下子就不想看了。

  從李偉到李文全再到現在的李誠銘,乃至日後的李國瑞,張維賢是一個都看不上。

  這倒不是因為李偉出身低微,畢竟大明朝的后妃就沒幾個出身高貴的。往前邊兒倒個二百五十年,老朱家的祖宗還是「淮右布衣」呢。

  張維賢只是覺得,李家就像是大明中樞的蒼蠅,到處聯姻。李偉的次女嫁給了平江伯陳王謨的兒子陳胤征,長孫女嫁給了成國公朱希孝的兒子朱應梅。

  如果說只有這些事情也就罷了,畢竟勛戚聯姻結成政治聯盟也算是常態,他老張家也不能免俗。

  但李文全竟然敢在私底下把自己女兒嫁給太監,跟太監攀親戚。這真是腦子抽抽不清醒。要不是有老太后庇佑,先皇帝縱容,這李文全被廢黜乃至拉出砍腦袋都不奇怪。

  而且一想到這個事情,張維賢就覺得噁心。因為李文全給這個女人首先選擇的聯姻對象不是張勳,而是他張維賢。

  萬曆二十三年,嗣侯李文全找到第五代英國公張元功,希望李家和老張家能結成姻親,永修同好。當時,老張家適婚的後人有且只有張維賢這根兒剛喪了正妻的獨苗,幾乎可以說就是瞄著他來的。

  而在這種事情上,張維賢自己乃至他的父親,也就是張元功的弟弟,第六代英國公張元德,都沒有發言權。只要張元功點頭,張維賢就會成為武清侯家的女婿。

  好在張元功英明銳斷,婉拒了李文全的請求。為了避免得罪李文全,進而得罪他身後的李太后,張元功聲稱張家已經決定把正妻的陪嫁、張維賢的妾室、張之極的母親扶正了。表奏都已經上了,只是皇帝陛下遲遲沒有批答而已。只要皇上批了,那張之極的母親,就是張維賢的繼室了。為了不委屈李家的姑娘,還是請李文全另擇賢婿吧。

  那時候,張家根本沒上什麼表,張元功還在給自己的好侄兒物色賢妻呢,而且就算要扶正有長子的妾室也不必上表請求皇帝的同意,又不是求取公主,自個兒操辦了就是。

  但為了做戲做全套,張元功還是寫了一篇表奏,並找到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文書房管事田義,請他偷偷地把那本表奏塞到「不報」的奏疏堆中。對於掌管收發內外一切章疏、聖諭、旨意、票擬等文書的文書房管事來說,這只是舉手之勞。更何況「不報」的奏疏早已堆積如山,多一本也不奇怪。

  但這番功夫顯然是白搭,李文全根本就沒費心思去查,直接就信了張元功的說法,沒多久把自己的二女兒嫁給了備選的聯姻對象,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提督東廠張誠的五弟,張老五張勳。

  那封表奏就一直被這麼塞著,直到過了銷毀的日期,被司禮監燒掉。當那封被遺忘的表奏被燒掉的時候,張元功、張元德兩兄弟已先後過世,而張維賢也繼了祖爵,成了大明朝的第七代英國公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