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英國公的決斷

  第362章 英國公的決斷

  張維賢把那封帖子扔到一邊,問張之極道:「武清侯遞帖子過來,是想要做什麼?」

  張之極拾起帖子打開。「是想請您老明天去清華園一敘。」

  「敘什麼敘,不去。」張維賢擰著眉頭。「就說我病了。」

  「呃」張之極將打開的帖子擺到張維賢的面前。「您老還是先看一看吧。」

  雖然自張溶以來的四代英國公都很看不上李偉這一大家子,但在表面上,或者說至少在外人和武清侯們自己看來,張家和李家的關係還是不錯的,不然武清侯府也不會給英國公府發邀請函。

  「不還是的天津事情嗎!」張維賢真的有些憤怒了。「李銘誠那匹夫都退出我後府了還想著往天津送人?」張維賢看著邀請函上寫著邀請他去清華園討論天津生意的字樣,立刻就先入為主地認為武清侯收了誰的錢,還想往天津中衛的肥缺上塞人。

  「是天津的事情沒錯,」張之極感受到了父親眉宇間驟起的嚴肅,因而也嚴肅了起來。「但我覺得武清侯應該不是為了補缺的事情才來函請您老一敘的。」

  張維賢一眨眼睛,視線便飄到了張之極的臉上。「不是補缺,那又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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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之極指著帖子上的「生意」二字說道:「當然是生意了。」

  「什麼生意?」張維賢已經很久沒有過問過家裡的生意了。

  「遼東的糧食糧價降了。」張家也有販運糧食的商隊,而且比朱、李兩家的商隊更早離開遼東返回關內。因此實際上,張之極比朱純臣還要早得知糧價下降的消息,但張之極對此並沒有太大的反應,更沒有拿這件事來打擾父親。

  「降糧價」張維賢沒太明白。「虧了?」

  「倒也沒虧,就是少賺了點兒。」張之極說道。

  「那有什麼好說的。」張維賢以理所應當的口氣說道:「熊蠻子在遼東搞了糧價管制,糧價當然會降。還真以為七兩銀子一石的吃人價會一直保持啊。」

  遼東的經濟狀況很畸形,兵多、銀多,但糧食卻不能自給,只能靠外運,這就導致糧價一直保持在高位。如果四兩乃至七兩銀子一石的米價出現在關內,要麼就是像發帑補餉那樣,銀子在短時間內暴漲式地湧入流通領域造成通貨膨脹,要麼就是產糧區大規模減產,供求嚴重失衡。如果是後者,有些地方真是要人吃人的。

  「這些事情您都知道啊?」張之極一怔,他一直以為老爹對這些事情並不了解也不關心。

  「廢話。兵部的題本都寫的了,我怎麼會不知道。」張維賢的臉上又閃出了一抹轉瞬即逝的小得意。「但遼東的糧價降了,跟天津有什麼關係?」

  「這條商路可能要斷了。」在張之極收到李國瑞遞來的請帖之後,立刻就派人去調查了最近有關天津的事情。

  「這怎麼說?」張維賢的情緒有了些波動,但並不顯見。

  「李長庚您老知道吧?」張之極決定從李長庚切入解釋。

  「餉部侍郎李酉卿嘛。他怎麼了?」張維賢回憶了一下,並不記得自己最近看過與他有關的奏疏。

  張之極說道:「李侍郎受召面聖,來了一趟北京。他之所以會來北京,應該是因為一個叫張銓的兵備道,上了一封請聖上明旨餉部,將糧餉運去蓋州的奏疏。」

  「然後呢?」張維賢托住下巴捻了捻鬍鬚。張維賢的鬍子修得很漂亮,說他是美髯公也不為過。

  「然後李侍郎就走了呀,昨天走的。」見父親沒有接茬的意思,張之極便緩緩地將自己的分析說了出來:

  「從衛城運糧到北塘,再從北塘運糧到蓋州,最後將糧食從蓋州轉運到遼陽,這一路上都可以用船走水,比之陸路能節省很多時間。無論是韃靼還是建奴,都不可能影響海運,而想要在沿途搶劫河運船隻,付出的代價也肯定比搶劫路上的運糧隊要高。如此,押運的人力也能省了。這樣下來,就算是直到瀋陽,一石糧食的運糧成本也不會超過一兩銀子。換言之,如果皇上真的旨令李侍郎如此改,那陸運販糧的商路肯定就斷了。」

  「嗯。」張維賢默默地聽完了,問道:「這幾年,家裡從這條商路上賺了多少錢。」

  張之極盤算了一下。「直接間接都算上的話,三、四萬兩銀子應該還是有的。」

  「斷了的話影響大嗎?」張維賢又問。

  「影響肯定是有的,但不見得有多大,這錢本來就是因為遼事而多賺的嘛。」張家的開銷並沒有因為這條商路而發生太大的變化,多賺的錢基本都屯放在張家的小銀庫里,算是直接退出了流通領域成了死錢。

  「那我病了。」張維賢說道。

  「啊?」張之極不解。

  「按你查到的事情來說。李銘誠請我去他那個豪比西苑的莊園,無非就是想跟我商量著把手伸到天津乃至遼東去,好阻止海運改道,保住這條商路。」張維賢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封邀請函。「而且這東西肯定不止發給了我張家一家,至少成國公和平江伯肯定是有的。但他們保他們的,我張家不參加。」

  「您老今天還活蹦亂跳地去衙門裡當差,明天就病了,這怕是不太好吧?好歹敷衍一下。」張之極見父親神色不快,便主動道:「您要是不願意去,我去也行。」

  「不!」張維賢斬釘截鐵地說道:「你也不能去。」

  「那不就把人得罪慘了?您老自個兒不也說有成國公和平江伯嗎?」張之極遲疑道。「而且萬一他們保住了這條商路,我們什麼力也不出,那豈不.」

  「保不住!」張維賢判斷道:「李餉部帶回天津的旨意肯定是改道。」

  「您又聽說什麼了?」

  「哼,傻小子。不需要聽說。」張維賢說道:「以前,是戶部舉全國之力在支援遼事。可今年,額定的加派比去年少了一半,宮裡的大工也停了,就連皇上的陵寢也用舊陵來改。」說到這些,張維賢的眼睛仿佛亮了起來。「但遼東的糧餉,不但絲毫沒減,反而比去年更足了。你覺得這當中的差額是什麼在撐著?」

  「內帑。」張之極咽了一口唾沫。

  「你覺得皇上會容許別人把內帑里撥出的銀子揣到自己的兜里嗎?」張維賢又問。

  「應該.不會吧。」張之極有些遲疑。

  「那不就結了,得罪他們總比得罪皇上好。」張維賢說道:「他們會怎麼幹,用哪些手段,甚至都不用細琢磨就能猜到。這種事情不見光還好,見光就要死人。」

  「但真的能見光嗎?」張之極說出了自己的懷疑:「這回天津那麼大的案子,李家包庇欽犯,錦衣衛再往前進一點,這窗戶紙就捅破了,但最後,皇上不還是沒有懲處李家麼。」

  張維賢表情一滯,飛揚的神采也黯然了不少。

  儘管錦衣衛幾乎把天津中衛的中高級軍官從上到下擼了個遍,李銘誠也退出了後府。但張維賢仍覺得,這確實是一起類似於「李張聯姻」那種「上限有限」的案子。

  萬曆二十四年正月。神宗皇帝發現武清侯李家與司禮太監張誠聯姻。立時勃然大怒,當即命令田義、孫暹等太監拿辦張誠及其名下的十數位依附者。

  事情的發展之快,就像是有什麼預謀一樣。田義和孫暹二人分別從張誠那裡拆得了司禮監掌印和東廠提督的職務,而張誠及其黨羽的家產也被火速籍沒,充入內庫。

  皇帝對張誠一黨的判決也非常嚴厲,除了張誠自己及部分黨羽因「侍帝日久」免得一死,得發配淨軍以外。包括當事人張勳、錦衣衛實職副千戶霍文炳在內的一大批人都被判處了死刑。

  可是,另一家當事人,也就是武清侯李家則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害。張誠被發配去淨軍之後沒多久離奇死亡,但主導婚事的武清侯李文全卻安安穩穩地活到了萬曆三十六年才壽終正寢,在這期間,李家甚至一直都還有差事做,簡直是老天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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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回天津的案子,錦衣衛明明已經查到了李府的頭上,駱思恭的兒子駱養性甚至都把李家的豪宅給圍了,就像駱養性說的一樣,錦衣衛再往前進一點,這窗戶紙就捅破了。但最後,也只是以李銘誠老病求去退出後府而草草結束。

  張維賢能理解,皇上如此處置,多半是因為念著老太后的好,願意放李家一馬。但張維賢對此仍是不滿的,在他看來,就該把李銘誠以及依靠著他趴在大明的身上吸血的蟲豸一口氣全部清退才對。

  張維賢沉默了一會兒,才用遠不如剛才那般懇切的語氣說道:「聖眷不是永恆的。李家若是繼續這麼違逆聖意,恐怕皇上的耐心也會耗盡吧?皇上沒有懲處李家,但天津那些依附李家的人也沒有跑掉啊。」

  張之極沒有接話。

  又過了一會,張維賢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他合上帖子,精準地將之扔到了廢紙簍里。

  「總之,讓他們折騰去,我張家不摻和這檔子事兒。從明天開始,我病了,你在病榻前侍疾,不能外出。」

  「是。」張之極應道。

  「病了不能去衙門得上表。」張維賢收起臉上的嚴肅,嘿嘿一笑。「你代我擬一封吧。」

  「您自個兒寫嘛。」張之極連忙搖頭。

  「我這不是還要看書呢嘛。」張維賢舉起書本晃了晃。

  「我也要看書。」張之極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買了好些新書呢。」

  「寫完再看。」張維賢擺手。「出去吧,到吃飯的時辰再叫我。」

  「是。」張之極拱手。「誰叫您病了呢。」

  「你這臭小子!」張維賢佯怒的時候,張之極也離開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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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朱常洛被生物鐘喚醒。他睜開眼睛,推了推躺在身邊的還在熟睡的妃嬪。

  那是永壽宮的文美人,也是鄭貴妃送給他「聖誕禮物」之一。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兒,是因為昨天被點名侍寢的人是永壽宮的米嬪。

  幾次侍奉之後,米夢裳發現,皇帝的精力真的很旺盛,她這小身板真不太能伺候妥當。所以她最近兩次受召過來,都會從同住一宮的另外七個小姐妹里順一個給皇帝帶過來。

  除了身體吃不消這一層,米夢裳也還有手足相憐的情緒在裡邊兒。

  在被貴妃鄭夢境贖出並送到皇帝的榻上之前,她和其他七個小姐妹一直是同吃同住的。初進宮時,她們幾乎每天都處在惶恐與無措當中,尤其是當她們知道自己被贖出來,只是為了作為眼線被安插到還是皇太子的朱常洛的身邊的時候。

  這樣的情緒在她們集體作為精緻的聖誕禮物被送到新皇帝榻上的那天達到了頂峰。她們害怕皇帝知道,鄭貴妃「進珠玉及侍妾八人啖帝」不只是為了與皇帝摒棄前嫌、重修舊好,更是為了讓她們收集皇帝的言行舉止。她們不知道這當中還有沒有別的什麼陰謀,但她們至少清楚,自古在皇帝身邊做間諜的,多半沒有好下場。

  萬曆四十八年八月十一,聖誕節當日,聖容懨懨不似昨天。這差點沒把她們的魂兒給嚇掉。她們非常擔心皇帝的龍體因為昨夜的癲狂而有恙。這當然不是因為她們有多喜愛這個暫時只有一夜情分的男人,而是如果皇帝真的由於幸了她們而駕崩,下一代皇帝多半會直接賞她們一條白綾,而就算新皇帝不殺她們,鄭貴妃多半也會下手,滅她們的口。但好在最後,皇帝沒事。

  她們在惶惶不安中度過了堪稱煎熬的幾天,直到皇帝把她們召到南書房與鄭貴妃對峙。

  那次對峙之後,八美中的「醜小鴨」米夢裳抓住機會一步登天,成了皇帝最寵愛的嬪妃之一。而其他人雖然沒有得到寵幸,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被皇帝冷落,但她們至少擺脫了鄭貴妃的陰影。不必再因為害怕身份暴露,而惶惶不可終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