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新的方略
「這麼快?」陳策驚訝道:「奉集北距撫順九十里,距薩爾滸百餘里,奴賊半天就走完了?」撫順、奉集、遼陽幾乎三點一線,奉集和遼陽之間多是平原,還有整修過的關道,即使他們沒有走直線去奉集,努爾哈赤也不該快這麼多
「應該是提前走山路行軍,然後突然從東州堡或者馬根單堡那一片出來。」熊廷弼站起身,走到剛攤開不久的地圖邊上,在奉集東北方向更靠東的這一片區域虛畫了個圈。
大明萬曆四十六年,亦即大金天命三年四月,努爾哈赤主動發起明金之間的首戰,撫順之戰。十四日,努爾哈赤命將出師,兵分兩路,親率右翼四旗及八旗全部巴牙喇直奔撫順城,並命大貝勒代善領左翼四旗攻東州堡和馬根單堡。兩堡守軍奮起抵抗,無奈寡不敵眾,城破被俘,數百名軍士被擄往都城赫圖阿拉。自此,大明就失去了這兩座堡壘。只在薩爾滸戰役時,短暫地「收復」過。
「難道事前就沒有探子察覺奴酋動向嗎?」坐在陳策身邊的童仲奎問道。
「沒有,也很難有。」熊廷弼解釋道:「東州、馬根單、散羊峪、清河這一線的堡城本就是建在山丘密林的前線瞭堡,如今全部淪陷,盡在敵手。要探就只能派出夜不收冒險偵查。我想,李秉誠應該是派了夜不收的,但他們當中能有幾成活著回來,活著回來的人里,又有幾個能及時帶回有用的情報,那就很難說清楚了。」
明軍這邊的動態偵察做得很糟糕,往往是有了消息之後再臨時派人證實,遠不如金軍一方來得靈活。就連努爾哈赤在薩爾滸地方築巢這種動靜大,時日久的事情,都是巢穴築完之後,才被瀋陽的夜不收證實的。而賀世賢之所以會冒險加派人手前往證實,是因為開、鐵兩城被金軍擄走的遼民不堪驅使,逃回之後報告說「奴酋築新巢,造鉤梯、營車、備糗糧,恐犯沈、奉。」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給力 】
「奉集的守軍和奴兵接觸過了嗎?」陳策又問道。
「已經交過手了。」熊廷弼繞開高邦佐,將信件遞給陳策。「李鎮帥在來信中說,奴兵的氣焰極其囂張。甚至敢於以少襲多,在兵力明顯處於劣勢的情況下發起衝鋒。」說著,熊廷弼又走回到地圖前,盯著信件中描述的交戰位置說道:
「可奴兵的支援來得也很快。李騎剛完成對奴騎小部的包圍,奴騎大部就過來了,可能也不是什麼囂張,而是計謀。示我以弱,誘我苦戰,再迅速包圍合擊。這樣的策略,那張老野豬皮經常使用。」
「確實有可能。」陳策當年跟著大帥陳璘打過抗倭援朝、平叛播州兩場曠日持久的大仗,實戰經驗相當豐富,各種各樣的陰謀詭計都見過。
陳策看完信件,想將之遞給監軍道高邦佐。但高邦佐卻抬手拒絕道:「我看過了。給大家傳閱吧。」掛布政參政銜的高邦佐比熊廷弼低一級,比兩巡高一級,在「遼中」,也就是遼陽這一片的話語權相當重。在將軍們應召過來之前,他就看過信件了。
「好。」陳策點頭,接著把信件遞給童仲奎。
童仲奎接過信,一邊看,一邊問:「左堂。我們明日在哪裡駐軍呢?」
「還不確定,得再等等。」熊廷弼說道。
「等?」童仲奎愣了一下。「等什麼?」
「等虎皮的情報。」熊廷弼在地圖上拍了拍虎皮驛堡的位置。「如果不出意外,朱副將的部隊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奉集了。」說著,熊廷弼又指了指遼陽援軍現在的駐地,也就是虎皮驛東北方向二十里處的武靖營。
武靖營差不多正好位於沈、奉連線的中垂線上。如果虎皮遭到攻擊,那麼首先來援的,將是武靖營的游兵,其次才是奉、沈、遼三城的主力。
熊廷弼繼續說道:「如果朱副將的大營扎在奉集西方,我軍則往東與奉、虎兩軍形成三方並立之勢與敵對峙。反之則往西。」無論往西還是往東,熊廷弼預定的駐紮地,都只距武靖營不到半天路程。
「瀋陽賀鎮帥的援軍呢?」參將周敦吉從童仲奎的手裡接過信件,並問道:「他們這會兒應該也到奉集了吧?」
「不。」熊廷弼搖頭道:「賀鎮帥的兵不會動。」
「瀋陽為何不動?」周敦吉接著問。
「圍魏救趙。」熊廷弼既是在給周敦吉解釋,也是給在場諸將解釋。只見他一邊在地圖上比畫,一邊說:「奉、虎兩鎮互援,一鎮遭圍,則另一鎮在不傷及本鎮防務的情況下出兵分擔壓力。此時,沈鎮不動,待敵我交戰,沈鎮即刻派遣精銳,直搗新巢。賊若不回援,則速襲撫順,若再不援,則再破薩爾滸。若賊回援,則奉、虎兩鎮之圍立解,而沈鎮兵亦回城固守,保持現狀。」
「保持現狀?」陳策起身抱拳問道:「左堂為何不做乘勝追擊的謀劃?」
「不追擊,任何時候都不追擊。」熊廷弼環視諸將。「我早向各城傳令,令其無有萬分把握,即不明賊之大部,無有迅速脫戰之把握,絕不可貿然追擊。否則有功亦不報,有首而無賞。這個規矩對各城守將適用,對諸位亦適用。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追擊。」
「這麼謹慎嗎?」年輕的宣撫使忍不住插話問道。
熊廷弼耐心地解釋道:「遼東雖聚兵十四萬,但大多是只堪城防而不堪野戰的新兵。能調用的機動兵力很少,精銳則更少。而奴酋擁兵十餘萬,皆百戰精銳。且老野豬皮用兵詭譎莫測,行動如風,令行禁止,他那些小野豬也精得很。我軍若貪功冒進,稍有不慎,立刻就會被奴賊包圍聚殲。」
熊廷弼頓了一下,舉例說道:「當初張承蔭、頗廷相、蒲世芳等人帶兵一萬援救撫順,就是因為中了奴酋佯敗誘進的策略,最後撫順沒救成,反倒把自己賠了進去,搞得全軍覆沒,舉國大震。之後,楊經略為朝議所逼,四路出師,卻因不能協同,為奴酋所乘,逐個擊破。足見我軍之衰頹,敵軍之勢盛。教訓就擺在這兒,我不能不吸取.」說到此,熊廷弼面向西南,拱手道:
「.我想皇上詔令各軍勿要保全自己應該也是這個意思。」
「那又當何時進剿呢?」馬祥麟追問道。
「待敵弱強我時。」熊廷弼自己也說不出個具體的時間來。
「那敵何時弱,我何時強呢?」馬祥麟仍在追問。
「好了!」秦良玉扯了扯兒子的袖口。
「無妨。」熊廷弼寬容一笑,並沒有因此感到冒犯。「兵之勝不止在兵,更在於勢。只要遼鎮能自持,便能以我大國之勢絞殺奴賊之僭國。眼下這一遭過了,會有部署的。孩子,你有的是仗可以打,可我不只要你打,還要你活。」
熊廷弼的新布置已經寫成密奏,快馬加鞭,先欽差使團一步南下京師了。這個部署他只能建議,沒法拍板,必須皇帝點頭,才能施行。
馬祥麟眼神一閃,微笑點頭道:「是。」
————————
次日。卯時未至,遙遠的天邊便泛起了一抹足以照亮地平的輝光。
德格類起了大早,心情也非常愉快。昨天晚上,他向父汗通稟戰況,呈報損失。父汗當眾讚揚了他,說他處置得當,不僅能戰敢戰,擊潰明軍騎兵,使明軍援軍遷延不敢進。還在明軍發炮之後果斷撤退,沒有冒進衝突,引發更大的損失。
至於缺乏提前部署,致使岳托、碩托兩兄弟熱血上頭,準備衝擊明軍側翼的事情,因為沒有發生什麼嚴重的後果,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地都沒提及了。
德格類穿戴整齊地來到汗帳外。他本以為自己已經來得夠早了,沒想到左翼四旗的統帥,四貝勒黃台吉這時已經站在侍衛的面前等著了。
德格類快步走到黃台吉的身邊,恭敬地對黃台吉行禮。「見過四貝勒。」
黃台吉卻以平輩禮還之。「十弟何必多禮。」
黃台吉之所以如此做,是因為德格類的地位在去年代善被廢之時,得到了一次顯著的提升。
當時,代善手刃「惡妻」。對天發誓:以後如再為非,懷抱怨恨,甘願受天地論責,不得善終。
努爾哈赤在寬恕代善的同時,更進一步地草擬誓書,對天焚誓,極為正式地締結了一條重要的誓約:
最⊥新⊥小⊥說⊥在⊥⊥⊥首⊥發!
今日汝之過惡,被父汗知曉,非徒聽信一人之詞。此後立阿敏、莽古爾泰、黃台吉、德格類、岳托、濟爾哈朗、阿濟格、多鐸多爾袞,八貝勒為和碩額真。
為汗之人,受取八旗人眾之給與,食其貢獻。政務上,汗不得恣意橫行。汗承天命執政,任何一位和碩額真若欲為惡,擾亂政務,其餘七位和碩額真集會議處,該辱則辱之,該殺則殺之。生活道德謹嚴,為政勤奮公正之人,即使主國之汗,出於一己私怨,欲罷黜貶降,其他七旗之人對汗可以不讓步。
這就也就是大金國內,影響深遠的「八和碩額真共議國政」之約。這條約定,將努爾哈赤的第十子德格類,代善的長子岳托,舒爾哈齊的第六子濟爾哈朗,努爾哈赤第十二子阿濟格,努爾哈赤第十五子、十四子多鐸多爾袞。整體提高到了和阿敏、莽古爾泰、黃台吉等三大貝勒齊平的位置。僅次於所謂的「汗」。
黃台吉不像莽古爾泰那樣對這樣的安排多有微詞。他支持父汗的一切決定,無論對與不對,只要父汗公開說了,那黃台吉就公開支持,絕不抱怨。
「四貝勒,什麼時候對奉集發起進攻啊?」德格類問黃台吉道。
「不知道,我還沒見過父汗呢。」黃台吉搖頭說:「而且進攻與否也猶未可知。」
「父汗昨日不是讓我們做好準備嗎?」德格類回來之後,努爾哈赤非但沒有解除他對麾下正黃旗精銳的臨時指揮權,反而讓他和兩個侄兒回去總結得失,做好準備。
「十弟。任何時候都該做好交戰的準備。」黃台吉呵呵一笑。「我們若是強攻奉集,撫順乃至薩爾滸就危險了。」
雖然明軍的靈活性不如金軍,但明軍攻城的效率卻比金軍要高得多。只需要有個半天的空檔,薩爾滸城的土牆就有可能被明軍的火炮直接轟塌。轟塌之後,明軍也不需要占領,搜殺,進去放一把大火就是。
「那為什麼興師大半,如此張揚。」德格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天縱大汗聖明。我還要多想多學呢。」黃台吉笑得很和煦,仿佛已和初升的太陽融為一體。
————————
不多時,正紅旗旗主代善,鑲白旗旗主杜度,鑲藍旗的主將濟爾哈朗,鑲紅旗的兩位主將岳托、碩托,以及正藍旗的主將舒穆祿·布哈就都聚集到了努爾哈赤的汗帳外。
各方行禮過後,大家就都齊齊地站著不說話了。
這些人的站位非常微妙。代善雖然被廢,但他仍舊獨自一人站在排頭,沉默地盯著汗帳的門帘,不知道在想個什麼。岳托和碩托分明是代善的兒子,卻團聚在德格類的身邊。因為德格類靠近黃台吉,所以比起代善,這兩兄弟更靠近黃台吉。布哈的站位像是在接近德格類,但他倆中間卻隔著代善的兩個兒子。
濟爾哈朗站在這團人的右後方,他的目光和代善一樣正對努爾哈赤的汗帳,可他的精神卻沒有在汗帳的門帘上,而是隨著餘光在努爾哈赤的子子孫孫之間逡巡著。
濟爾哈朗眼角的餘光在眾人身上掃了兩遍,才注意到努爾哈赤的長孫杜度。杜度處在代善他們的左後方,像是接近他們,又像是獨立偏安。
濟爾哈朗對杜度起了興趣,他稍稍偏過身子,發現杜度正耷拉著腦袋,像是沒睡好。他想走過去和杜度攀談一下。
但這時,同樣披甲戴盔,穿戴整齊的努爾哈赤卻從汗帳里走了出來。
註:多鐸和多爾袞兩個人是連著作為一個和碩額真存在的。而且滿檔里最多謬誤和矛盾的地方就是多爾袞和黃台吉,為什麼呢?因為這倆人都掌過權,都動過滿檔。而且後人,也就是章總乾隆,也動過滿檔。
至於為什麼動,不好揣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