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立黃台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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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爾哈赤怔了一會兒,接著突然笑了。「所以你還是矚意代善?」
額亦都擰著眉頭,沒有跟著笑。他非常嚴肅地說:「我是確實矚意大貝勒,但那歸根結蒂是因為大汗矚意大貝勒,欲以大貝勒克承大統。」額亦都的腦袋上已經布滿了一層細密的汗水,他伸手用衣袍拭去,接著說:
「如果大汗以儲位問我,則我只知大貝勒而不知其他人。如果大汗心中另有其他人選,我自當聽從汗命盡力輔佐。」說到這兒,額亦都頓了一下,看向努爾哈赤的眼神里也多了好多遺憾與不舍的神采。那眼神仿佛已經知道「就是不知道,我這老邁潰病之身,還能隨護大汗多少日子呢。」
「有一天是一天吧。」努爾哈赤看著額亦都傷悲的神采,自己的心情也變得低沉了起來。
去年三月,努爾哈赤為吞併葉赫一事評功授爵,授予瓜爾佳·費英東世襲三等總兵官,但授爵未久,費英東便因舊傷復發,病死家中。努爾哈赤聞事大慟,親自為他守靈。現在見額亦都神色蒼然,滿臉倦態,努爾哈赤立刻就聯繫想到了費英東臨故時的樣子。
這次出兵,努爾哈赤沒有繼續讓額亦都擔任左翼總兵官,而是讓黃台吉來擔任。最重要的原因,倒不是因為那些流言而不信任額亦都,而是因為額亦都自己堅決推辭,說自己老邁不堪任,怕壞了大汗的千秋大計。
儘管額亦都不援救莽古爾泰的事情讓努爾哈赤有些怨怒,金國這邊也把莽古爾泰以百敵萬,大敗明軍當作極正面的例子來宣傳。但努爾哈赤自己很清楚,莽古爾泰那就是輕敵冒進。
現在看李秉誠一天之內兩次挫敗積布克達,給金軍造成了兩百餘人的傷亡。努爾哈赤甚至覺得,當時李秉誠若能及時反應過來,說不定直接就把莽古爾泰給陣斬了。要不是那個滿是陰謀論的傳言,努爾哈赤甚至都不會太生額亦都的氣,他還想著隨便找個戴罪立功的由頭,把那個褫奪的牛錄還給額亦都。
氣氛就此沉默了下來。努爾哈赤緩緩地咀嚼著嘴裡羊肉,久久沒有將之咽下,仿佛那是一個值得細嚼慢咽的珍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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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沉寂的是汗帳外的異響,在安營紮寨的無序雜音中,努爾哈赤聽見了馬踏黑泥的聲音。
來者是四貝勒黃台吉,他完成了努爾哈赤交給他的任務,是過來通稟匯報的。
黃台吉在拴馬柱前下馬,將馬韁繩扔給伺候拴馬柱的奴僕,接著走到在汗帳外值守的侍衛面前站定,對他們說道:「大汗在帳中嗎?」
「在的。」領班侍衛應道。
「我來交差。煩請通稟一下吧。」黃台吉說道。
「請四貝勒容諒,大汗現在不見任何人,您不妨在此稍等一會兒。」領班侍衛一臉歉然地說道。
黃台吉心下生疑,但他只道:「那好,我就在這兒等。」
聽聲音,努爾哈赤知道是老八黃台吉來了。但努爾哈赤沒有讓他進來,而是壓低聲音問額亦都道:「你覺得黃台吉怎麼樣,他能否克承大位?」
最近一段時間,跳得最凶的人是莽古爾泰,但努爾哈赤從沒想過把大位交給他來坐。
「.」額亦都愣了好一會兒,還是那套說辭。「如果大汗中意四貝勒,那我自當竭力輔佐四貝勒。」
「你先別管我中意不中意,我要聽你對他的看法。」為防止額亦都再把皮球踢回來,努爾哈赤提前說道:「別跟我說什麼不了解,接觸少這樣的廢話。我不信你連最基本的識人之明都沒了。」
額亦都想了好久,才回答道:「四貝勒天資穎穎。但尚且未有如大貝勒那樣的功績,如果大汗現在就選立四貝勒為儲,恐眾論不平。到時候,諸子蠢蠢欲動,恐怕我大金將大亂不止啊。」
額亦都這番話一點兒問題都沒有。直到目前,大貝勒代善可謂是居功至偉,萬曆三十五年,時年二十四歲的代善就因戰功被努爾哈赤封為「古英巴圖魯」。大金建國之後的每一場仗,代善也都有參與。在薩爾滸之役中,代善甚至可以說是卓耀眾人。
相比起來,努爾哈赤的第八個兒子,四貝勒黃台吉,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他和代善根本不在一個位面上,代善是僅次於努爾哈赤的大領導。而黃台吉頂多算個執行層面的小領導。只要大領導的戰略不出錯,小領導執行得再好也只是按人家的規劃在做。代善顯然是一個不錯的大領導,不錯的有些過頭了。
努爾哈赤一共十六個兒子,除了被處死的老大儲英,其他全活著。讓黃台吉這麼一個目前看來平平無奇,與其他諸子無甚大異的老八上儲位,其他人不往死里內鬥才真是見鬼了。
「說得也是。」即使不問額亦都,努爾哈赤也能想見這個道理。但對努爾哈赤來說,代善有大功而無大過本身就是問題。「那」努爾哈赤的心裡醞釀出了一個應對之策,他本能地想要諮詢額亦都的意見。可轉念一想,他還是把話給咽了下去。「算了,就這樣了。你還是好好休養吧。」
「謝大汗。」額亦都長鬆了一口氣。額亦都是努爾哈赤四十年的舊友。他能感到,自己大限將至了,不想因為這個事情而在人生的最後時日,把這一切毀掉。
「四貝勒!」努爾哈赤提高聲量,喚道:「你進來吧!」
「那我就告辭了。」額亦都的腦子有些昏沉,但仍起身告辭。
「不。」努爾哈赤拉住了額亦都,並道:「今晚你就在我這兒歇吧。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是。」額亦都欣然一笑。他又想起了那些和努爾哈赤徹夜長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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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台吉走進汗帳,首先看見的是擺在大帳中央的火盆以及放在旁邊加熱的羊肉。黃台吉繞開火盆,來到努爾哈赤的面前,跪叩道:「叩見大汗。」
「你站著說話吧。」努爾哈赤擺手道。
「謝大汗。」黃台吉起身,正好見額亦都向他行禮。「見過四貝勒。」
「巴圖魯不必多禮。」黃台吉還禮。
黃台吉沒有立刻說正事,而是道:「汗阿瑪,羊腿肉涼了。」這個天氣,熱的肉是有白汽氤氳的。
努爾哈赤一下子就感動了。「那你給我熱一下吧。還有額亦都的。」
細緻入微地關心努爾哈赤,這是代善做不到的。
「是。」黃台吉從努爾哈赤的面前拿起裝羊腿的盤子。接著又轉身看向額亦都。
額亦都想用實際行動表示拒絕,也就是自己把羊腿拿到火盆前加熱。可他的腿部剛發力,還沒能支撐他整個人站起來,眼前便突然一黑。當他堪堪穩住身形,裝作若無其事地挪身子的時候,盤子已經被黃台吉給拿走了。額亦都也就只能謝道:「那我就腆著老臉,沾一下大汗的光了。」
「哪有什麼沾不沾光的。」努爾哈赤注意到了額亦都的異樣,心懷感傷地撫了撫他的後背。
「是啊都是一家人,巴圖魯何必如此客氣。」黃台吉微笑著附和道。
因為額亦都尚了努爾哈赤的女兒,黃台吉異母妹穆庫什,所以額亦都算是黃台吉的妹夫。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額亦都身體不舒服,臉色看上去也不太好。
黃台吉先將羊腿肉放到火上加熱,又用小刀分別割下兩塊滿是油鹽的肥肉放在盤子裡,分別呈給努爾哈赤和額亦都。「汗阿瑪,巴圖魯。請。」
「給你自己也割一塊兒吧。」努爾哈赤說。
「謝汗阿瑪賞食。」黃台吉叩首謝恩。
黃台吉給自己選了一根沒什麼油水的羊肋排,割完之後他只吃了一小塊,便稟告道:「汗阿瑪。遺骸已經收回來了。」久戰之人不諱死亡,莽古爾泰甚至會在吃飯的時候聊起敵人的死狀聊作助興。
「積布克達的屍體找到了嗎?」努爾哈赤一口下去,吃得自己滿嘴都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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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布克達死了?」額亦都一驚,不由得插話問道。
「說是在奉集城下,讓明軍的火炮給打死了。」努爾哈赤說道。
「唉!怎麼會這樣。」額亦都眼神一黯。他還是很欣賞積布克達這員虎將的。「真是可惜啊。」
「這都是我的責任。」黃台吉說道:「要是這次出征也由巴圖魯總領左翼,或許積布克達就不會冒進生死了。」
「話哪能這麼說。」額亦都搖頭道:「積布克達作戰勇猛,好為人先,但他的腦子容易發熱。能戰死沙場,也算是死得其所。」
「別說這些了。」努爾哈赤聽見「冒進」這個詞就煩。出征之前他就說,各部在試探明軍虛實的時候一定要謹慎,但還是有人不聽。
努爾哈赤止住關於責任的討論,仍舊問:「遺骸找到了嗎?」
「回汗阿瑪.」黃台吉擺出歉然的神色說道:「.只能說不知道。」
「呵!你又不知道了。」努爾哈赤下意識地看了額亦都一眼。「說說清楚,你為什麼不知道了?」
黃台吉心中頓時生疑,他很想知道額亦都和父汗到底說了什麼,但他忍住了。黃台吉既沒有多問,也沒多沒看,只回答說:「我們過去收斂的屍體時候,見數十明軍在那兒冒險收割人頭,就射箭驅逐了他們,但楯車兵最後只收回來五十六具遺骸,其中還包括沒有首級的。顯然有一小部分已經被明軍收拾走了。而收回來,有頭,且臉部完整的遺骸里,沒見到積布克達。」
「一個活著的都沒有。」努爾哈赤吃肉的速度慢了些。
「沒有。」黃台吉搖搖頭。
因為戰場是在奉集近郊,所以左翼騎兵大部撤退後,李秉誠立刻就派了一司五百騎出城。
這五百騎的首要任務是收斂友軍傷員以及戰死者的遺骸,其次是俘虜敵軍的傷員,再次才是收集有用的首級。
所謂有用的首級就是能報功的首級,有些倒霉蛋被炮彈或是錘頭砸中了面門,整一個面目全非,這就屬於沒法報功的廢物人頭。明軍都懶得收。
要不是努爾哈赤及時命令黃台吉回去收殮屍體。恐怕帶回來的就只有被打爛了腦袋的屍體了。
努爾哈赤繼續吃肉,也不責怪黃台吉,大金在統一女真時不以人頭記功,伐明時打順風仗又打習慣了,沒這個意識很正常。現在發現這個問題,以後曉諭全軍多加注意就是了。
努爾哈赤一邊吃一邊給事情定性:「參將積布克達於奉集堡被擒,後不屈被殺。因其戰功,仍封其幼子為參將,並封其兄積思哈為游擊,令其代管積布克達所管之五牛錄,直到其幼子成年。你記下來,回薩爾滸城之後,就按這個公布。」
黃台吉沒有立刻應是,而是說道:「汗阿瑪,積布克達屬鑲白旗下,這個恩典當由旗主杜度代為宣布才對。若派我去宣布,那就是越俎代庖了。」
「嗯。你能考慮到這一點,我很欣慰。」努爾哈赤頗為欣賞地點了點頭。「就這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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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努爾哈赤召見前往阻擊虎皮援軍的德格類,以及岳托、碩托兩兄弟的時候。遼陽援軍駐地的中軍帳里,遼東地方最高軍事長官經略熊廷弼也在同諸將商討虜情。
與會者除了熊廷弼,還有以山東布政參政兼按察僉事監軍遼東中路高邦佐,四川援遼總兵官陳策,副總兵童仲奎,參將周敦吉,酉陽一路土兵將領冉見龍,冉天胤、冉文煥,以及石砫一路土兵將領馬祥麟,秦良玉,秦邦屏,秦民屏,以及武靖營游擊魯之甲等人。
眾將分次落座,熊廷弼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剛才收到了來自奉集的情報。」熊廷弼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指頭敲擊桌面上的信件。「這上面說,奴賊大部已在奉集東北方向五里處紮營,或許明日就要攻城。」
我大金的歷史資料既散又碎,有時還相互矛盾。尤其是涉及人物關係方面。真是難煞我等說書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