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奴賊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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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刑台上愈發模糊的軀體,久經沙場的老將童仲揆忍不住了。他緊皺著眉頭將腦袋撇到一邊,卻見馬祥麟一臉狂熱地仰望著刑台。
「你還好吧?」童仲揆問道。
「我很好」馬祥麟淒笑兩聲。圓瞪的眼睛裡竟開始止不住地往外湧出淚來。「皇上聖明!但不能親眼見到殺父仇人死於萬刀之下,是我此生之大憾啊!」
童仲揆表情一滯,瞳孔微縮。他意識到,馬祥麟似乎是把高淮當成邱乘雲的替代品來仇視了。
當年,在得知了石砫宣撫使馬千乘被邱乘雲誣陷入獄之後,童仲揆立刻就嚇了滿身冷汗。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聯絡同僚上疏申救,馬千乘要真被邱乘雲給定了罪,西南地方怕是又要再生大亂。可童仲揆還沒收到同僚們的回信,馬千乘就死在了監獄裡。於是他只能轉而上疏朝廷申明馬千乘實無大罪,並請求朝廷保留石砫司的世襲。
「唉。」物傷其類,童仲揆無法直視鮮血淋漓的凌遲,但他也不能勸這個十七歲便失去了父親的孩子「認清現實」。他只能低著頭,隔著銀甲拍拍馬祥麟肩膀,並用一聲無奈的輕嘆,聊表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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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遲,又稱寸磔,或是千刀萬剮。不過,所謂的「千刀萬剮」只是一個以訛傳訛的獵奇傳說,就算是正德朝那位被皇帝明著判了三千多刀的劉瑾,也不過只挨到四百刀就死了。
當劊子手偷偷地割斷固定頭顱的那一根細繩,任憑那個圓睜著眼睛的腦袋垂下。就算是離得最遠的人都看得出來,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遼東礦稅太監高淮,下地獄了。
「差不多了吧。」當人犯胸腔被剜空,露出駭人的白骨,一直強忍著不適硬逼著自己觀刑的熊廷弼終於也看不下去了。
「哦?」崔仲青倒是不覺得有什麼,他今晚回去睡覺也肯定不會做噩夢。
「我覺得到這就可以了。」熊廷弼說。
「您聽。」崔仲青竟然笑了。
「聽什麼?」熊廷弼問。
「您沒聽見嗎?這場外還有人在叫好呢,您不是要為我大明收復遼心嗎?」崔仲青說道。
「高淮死在遼陽,已足示吾皇之聖明。而且也一人叫好,不意味人人叫好。大多數人也只是沉默著。」熊廷弼說道。「沒必要再剮下去了。梟首吧。」
「也行。既然旨意沒說要剮多少刀,那麼賣我您一個面子也無妨。」崔仲青看向掌刀的劊子手,抬起手臂。
轟!
崔仲青正欲發令,卻突然聽到東北方向響起了一聲極為突兀的炮響。
「停!」崔仲青對此不甚了解,因此並沒有受到太多的干擾,仍向劊子手下達了停刑的命令。但下一刻,他便意識到了不對。
連續五聲沉悶的炮響,硬生生地截斷了市口的喧鬧。所有人都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短暫的沉寂之後,五柱並排的烽煙沖天而起!
嘩!不知是誰打破了這個詭異的靜謐。一聲「奴賊來啦!」之後,恐慌迅速蔓延了開來。
「張神武!」熊廷弼大喝一聲。張神武立刻帶著數名親兵迎過來候命。「經略!」
「我令你立刻率領標下中軍,有序解散百姓,務要防備踩踏!」熊廷弼扯著嗓子下令道。
「是!」張神武立刻領命離開。
「我兵也可以加入疏散!」馬祥麟撥馬來到熊廷弼近前。儘管還沒有親歷過,但他很清楚,五炮五烽意味著什麼。
「不!」熊廷弼立刻喝止。「南兵不要動!就待在原地!」讓語言不通的南兵去疏散北民,這不出事才有鬼了。
「左堂,這是?」崔仲青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稍後再跟您解釋。現在您就跟在我的身邊。」熊廷弼只看了崔仲青一眼,便朝同樣圍攏過來的南兵諸將下令道:「童仲揆、馬祥麟、周敦吉、冉見龍、張名世。等刑場靖清之後,你五人速速帶兵回營,儘快武裝,隨侍待命。但在沒有得到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動!」
「是!」五人表情各異,但眼神里都閃爍著求戰的火光。
「你們,跟我來。」熊廷弼又對袁應泰、陳策、戚金下令。
「是。」
「我們去哪兒啊?」崔仲青跟著熊廷弼來到存馬的地方。剛想踩鐙上馬,便被熊廷弼整個抱起來,放到了他的馬上。
「去行轅。為了保護您的安全,您還是跟我騎一匹馬的好。」熊廷弼很清楚崔欽差的馬術到底是個什麼水平。騎得慢也就算了,要是一個著急把自己給摔了那才叫麻煩。
「到底怎麼了呀?」崔仲青本能的惶恐。
「烽火令,見敵直上萬人,舉五烽五炮。」熊廷弼騎上馬,把住韁繩。說道:「建奴大舉犯邊了。」
「在這時候?」崔仲青緊張得氣都不順了。「怎麼會.」
「放心,只要有我在,野豬皮就傷不到您。」熊廷弼簡直冷靜得可怕。他隨手指了一個負責貼身翼護騎兵,說道:「去,把高淮的腦袋砍下來,用盒子裝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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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一行人無驚無險地回到經略行轅。這時,在城樓上眺望外墩的瞭偵兵已經在衙門裡等了好一會兒了。見面熊廷弼過來,瞭偵兵立刻迎上去,報告道:「左堂!是奉集堡的烽火。」
「好。」熊廷弼點頭擺手,沒有絲毫停留。而這位完成了使命的瞭偵兵,也立刻退出了衙門,跨上馬,朝著自己來的方向飛馳而去。
「傳令兵!」熊廷弼一邊大聲招呼傳令兵,一邊帶著人往正堂走去。
這回,熊廷弼沒有領著巡撫和諸將與欽差對坐,而是直接坐到了主位上。不過,袁應泰還是把熊廷弼左側的第一個位置讓給了欽差崔仲青。
眾人坐定後,數名傳令兵也來到了堂下待命。
「命令李懷信率所部人馬關閉八門,戒嚴全城!只開大南門一座。除了官兵,禁止任何人上街!」
「是!」
「命令李懷信即刻向各衙門加派人手,嚴防細作。尤其是神機庫和中衛倉,讓他派家丁帶著標營去!要是這兩個倉庫中的任何一個失了火,我必上疏參他!」
「是!」
「命令梁仲善派兵一千,即刻進駐降夷安置營。並戒嚴全營,不許任何離開營地。若有違抗,可就地正法!」
「是!」
連著下了三道命令之後,熊廷弼看向崔仲青,說道:「欽差。天罰已行,您是要留在遼陽觀察軍務,還是剋期啟程,南返京師?」
崔仲青已經完全不想再在這個危險的鬼地方待下去了,於是道:「主子萬歲爺沒有予我督軍之權。既然欽差已經辦完了,我還是儘快回去交差復旨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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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熊廷弼也不想讓這些對邊事兵備毫無理解的宦官,在邊堡起煙的情況下,繼續駐留遼東。要是哪裡傷著、損著,或者乾脆只是嚇著了,回去之後,也難免添油加醋地在皇上的耳邊亂吹風。
「我現在就安排毛文龍率麾下騎兵送您離開遼陽原路返回,您看如何?」熊廷弼建議道。
「今天就走?」崔仲青眼角微抽,就差把「緊張」二字寫在臉了。
熊廷弼巧妙地回道:「別的時候也行,您想待幾天待幾天。主要還是看您急不急。」
「就今天吧.」崔仲青還是有些猶豫。「不會出什麼意外吧?比如奴賊繞過邊城直襲遼陽,半道劫殺之類的。」
熊廷弼明顯愣了一下,片刻後,他竟忍不住笑了出來。「哈哈!不會,不會。斷然不會!努爾哈赤沒這麼大的膽子。」
奉集、遼陽之間,間距九十餘里,其間城寨墩堡,大小林立,如果努爾哈赤真的繞開奉集派兵直奔遼陽城下,很容易就被切斷後勤,搞得首尾失顧。如果皇帝本人在此,或許努爾哈赤還有可能仿英宗北狩故事,冒險奇襲。但崔仲青一個宦官有此顧慮,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熊廷弼只笑了幾聲,很快就恢復了肅然的神態。「如果努爾哈赤真的如此大膽,我必率部阻截,確保使團能安全離開遼東。」
「那就勞煩您了。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準備啟程。」崔仲青站起身,朝著熊廷弼拱手作揖。
「派一隊人馬,護送欽差回府。」熊廷弼對堂下最後一個傳令兵下令道:「傳令毛文龍,命其率部將欽差使團送至廣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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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仲青離開之後不久。巡撫袁應泰問道:「不下令繼續傳烽嗎?」
遼陽是烽火信號的中轉站。各邊城邊堡的信號傳到遼陽之後會自動停下,直到收到新的命令,才能繼續往其他地方傳遞烽煙。
「沒必要。派人飛馬送令去遼西、遼南,命各城提高戒備,自守其城即可。」號炮烽火的傳信速度快,但信息密度太低。想要傳遞更準確的信息,還是要依靠信使。單傳一個奉集遇襲的信號到後方去,而不做任何說明,只會引發不必要的恐慌。
熊廷弼話音剛落,陳策、戚金二人便不約而同地起身請戰道:「左堂,請遣我部,馳援奉集!」
熊廷弼的眼神在兩人身上逡巡片刻,最後卻停在了袁應泰的身上。他一邊打手勢示意兩位鎮帥少安毋躁,一邊對袁應泰說道:「大來。我要你草寫一篇文章.」
「軍務在急,你要我寫文章?」袁應泰皺著眉頭,指向崔欽差離開的方向說道:「你莫不是要支開我吧?就像剛才那樣。」
「我支開你幹什麼?我又不是讓你回家寫詩。」熊廷弼讓袁應泰給問懵了。他確實對袁應泰的「天真」有所不滿,也覺得這傢伙確實沒什麼軍事才能,但還不至於排擠他。把他的軍事建議當耳旁風就好了。
「那寫什麼文章?」袁應泰的表情立刻緩和了下來。
熊廷弼的眼神里閃爍出了一抹狡黠的精光,信口便是一篇提綱。「你就寫,當年高淮如此囂張不法,其中一大因,便在於勾結奴酋。遼民受害如此,皆因於淮、奴相勾,蒙我先帝之聖察。努爾哈赤逢高淮受刑之日犯我邊堡,實欲援救此等蠹國害民之蟲賊。」熊廷弼頓了一下。他其實還想把李成梁給捎帶進去,但轉念一想,李家的脊梁骨已經斷了,過分追打反而會引發遼將的不安。畢竟李家橫行遼東的時候,又有誰敢不巴結呢。
於是他略去李家,繼續說:「奴賊改奴稱金,僭號天命。然此僭命,實揉我遼民血肉以鑄。奴賊視遼民如豬如狗,非奴即屠。撫、清、開、鐵四城自陷城以來,日日遭凌,已若人間煉獄。望遼民邊夷,切莫以血肉餵養狼犬而不自知。」
熊廷弼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麼遺漏了,便總結道:「大意就這樣,文章具體怎麼寫,你自己斟酌。文章寫成之後擬作告示,同高淮的頭顱一道,送遍全遼。」
「高淮與努爾哈赤勾結,有證據嗎?」袁應泰下意識問。
「這裡又不是刑部大堂!我去哪裡給你找證據。努爾哈赤的『七大恨』還說他娶不到婆娘是我大明的錯呢。」熊廷弼擺手道:「就這樣。」
「.好吧。」袁應泰也聽過「葉赫老女」之故事。
葉赫老女為葉赫貝勒布寨之女。布寨在古勒山之役中被殺,葉赫部按例請屍,努爾哈赤卻下令把布寨屍體砍掉一半之後再還回去,由此便與葉赫結下了不解之仇。後其女多年未嫁,遂稱老女。努爾哈赤在「七大恨」中談及「葉赫老女」之故事,不過是借題發揮,以其作為興師叛明的藉口。
正如曾按遼東的現任陝西巡按王雅量所疏言:「夫奴酋,冶容之人,何求不得,而斤斤一三十五歲之老女?且夷俗何所不為,而未嫁之老女有何體面?所系不過留其不了之局,以興問罪之名,乘間竊發,基圖漸大,漸可蠶食,此奴之本志也!」
既然努爾哈赤能放屁胡謅,熊廷弼也不介意降低道德標準,配合高淮的腦袋搞這麼一場輿論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