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聯合調查團與整肅錦衣衛
一行六人來到乾清門的時候,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魏朝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了。
崔文升看見他,立刻小跑幾步湊到他的耳邊,小聲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
魏朝仿佛無意與崔文升耳語,他大聲道:「還能是怎麼回事兒,萬歲爺聽了之後,立刻就火了,氣得把手裡的筆都摔了。我們廢了好大的勁兒才給萬歲爺把氣捋順咯。」魏朝繞開崔文升,來到三文二武面前,又道:「諸位大人進去之後可得小心著說話,別又把萬歲爺給氣著了。」
「多謝魏秉筆提醒。」雖然都說著同樣的話,但諸官的表情各不相同,法司堂官的臉上有的只是凝重,而駱思恭則是惶然中帶著一絲莫名的戲謔。唯有田爾耕像是被魏朝這番話嚇得不輕,抖得跟篩糠似的。
「我就說這一句。走吧,萬歲爺還等著呢。」魏朝轉身,踏步地引著眾人朝南書房去了。
寒風凜凜,既吹走了陰雲,也捲走了體溫。室內外溫差巨大,因此眾人跨檻進入南書房後立刻感到被一股暖意包裹了。
「奴婢崔文升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黃克瓚(張問達、何宗彥)叩見吾皇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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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駱思恭叩見吾皇萬歲。」
「罪罪臣田爾耕叩見吾皇萬歲。」
面聖之時雷打不動的頭一件事就給皇帝行五拜三叩的大禮。等叩完了之後,再由皇帝決定是站是坐,或是繼續跪著。
「給三位大人賜座。」天語綸音遙遙輕誦,聽不出什麼情緒。
「謝陛下。」堂官們叩首謝恩,等他們抬起頭才發覺,書房內除了坐著的皇帝和站著的掌印,還有一坐二站的老幼的三人。
黃克瓚老眼微昏,看近處需要靉靆,但遠處卻不需要。他定心凝神,視野清晰後發現自己認識坐在皇帝身邊的女人。他心想:尊者有慍而不顯。皇上是動了真怒,把西廠的三直轄官全給叫來了。
「你就是田爾耕?」朱常洛沒有立刻對坐著的堂官們說話,而是看向了仍舊跪著的田爾耕。
「回回皇上的話,罪臣就.就是田爾耕。」田爾耕這種級別的武官是沒資格上朝的,所以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新登大寶的皇帝。
「抬頭。」朱常洛沒有動作,只是說話。「魏忠賢,評價一下這張臉。」
「劍眉星目,但眼神卻像一條乞憐的蠢狗。」魏忠賢毫不留情地評價道。
「只是蠢嗎?」站在皇上身側的王安補充諷刺道:「我看不見得吧。」
「田爾耕,把事情說一遍。」朱常洛不著痕跡地瞥了米夢裳一眼。
「是。」田爾耕低眉順眼地跪在那兒,將不久前在刑部大堂上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只不過這次,他隱去了對趙南星的辱罵。
「這就是全部了嗎?」魏忠賢這一問既出,立刻就集中了殿內幾乎所有的視線。
「魏廠督,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田爾耕一抖,像是被人看破了秘密似的。
「哼。」魏忠賢冷笑一聲,然後厲聲問道:「你為什麼要把趙南星交給許顯純看管!」
「我我.」田爾耕叩首不言。
「你明知鄒元標讓許顯純審死了,還讓他去審問趙南星。你到底在想什麼!?」魏忠賢逼問道。
「回話!」駱思恭也附和著朝田爾耕低聲呵斥道。
「罪臣收了錢!」田爾耕趴跪在地上,顫抖著說道:「罪臣收了許顯純的錢!他說他想從趙南星的身上撈一些功勞,如果能攀出一些大官兒,說不定就不只是補過了,還可以再撈點兒功勞,所以.」
朱常洛橫插進來,打斷了田爾耕的話:「你們給趙南星上了刑?」
「沒有!罪臣是下了嚴令的,絕不允許他動刑。」田爾耕回答道。
朱常洛擺手,於是魏忠賢又問:「收了多少?」
「二百兩。只有二百來兩。」田爾耕回答道。
「哼,只有。」朱常洛看向三法司的主官們,問道:「如果按祖宗成法,坐贓二百兩該怎麼處罰啊?」
「贓至六十兩即梟首,並剝皮囊草,懸城示眾。」黃克瓚的眉頭擰成了川字型。
「魏忠賢。」周身仿佛凝出了實質的寒氣。
「奴婢在。」魏忠賢走到御案前,躬身候命。
「把田爾耕和那個叫許顯純的蠢貨抓起來,關到西廠去。嚴加審問!朕倒要看看,北鎮撫司這個衙門裡到底藏了多少齷齪。」朱常洛肅然道。
皇上冰冷的聲音和黃克瓚的回答讓田爾耕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有那麼一瞬間,田爾耕真以為皇帝要把他弄死。若不是魏忠賢事前的許諾在支撐著他,他簡直都要嚇得呆死過去了。「求皇上饒命!求皇上饒命啊!」他一面磕頭一面呼號。涕淚從眼鼻中竄出,黏著在官袍的前襟上,完全不似有偽。
「來人!」魏忠賢大呵道。
砰!南書房的門左右洞開,隨即便走入兩名帶刀侍衛。
「拖出去。」魏忠賢對侍衛下令,然後率先走出殿門。
田爾耕的聲音遠去之後。朱常洛才收回心神,並將視線挪到並排坐著的堂官們身上。「諸卿,主犯趙南星死了,把三法司會審撤了吧。」
「皇上,臣有事奏。」主審管黃克瓚起身拱手。
「黃卿有事直說。」朱常洛擺手。
「田爾耕的一面之詞不足信,趙南星是不是自殺還有待證實。不驗明其死因實無以服眾。」黃克瓚說道。
「所以黃卿的意見是?」朱常洛問道。
「臣以為,應當從各衙門選調能吏赴北鎮撫司會同勘查。」
「准了。」朱常洛沒有遲疑,喚道:「王安,擬旨。」
「是。」王安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然後取筆蘸墨。
「刑部黃克瓚,都察院張問達,大理寺何宗彥,英國公張維賢,內閣劉一燝,吏部周嘉謨,戶部李汝華,禮部徐光啟,司禮監魏朝,稽查局王承恩,南鎮撫司孫光先.」朱常洛報菜名兒似的隨口拉出一眾內外高官。「.還有,詔獄裡不是關了一群成天瞎嚷嚷的言官嗎,隨便提幾個也跟著去。查實了再拉回去關著。」說罷,朱常洛又補了一句:「現在就去,朕今天就要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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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六個,走了八個,現在大殿裡只剩下坐著朱常洛和米夢裳,站著的王安以及跪著的駱思恭。駱思恭精明得很,皇上點錦衣衛的時候叫孫光先而不是自己,明顯就是有事情要講。
「把那個給他。」朱常洛對王安示意。
「是。」王安轉身走到堆放案牘的架子旁,從順手的地方拿起一個捲軸。然後又繞行到駱思恭面前。「打開他。」
「是的,老祖宗。」駱思恭捧接後抖開捲軸。
駱思恭拿起捲軸抖開來看,原來這是一份晉升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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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上寫著:東司房百戶陸文昭晉副千戶,總旗海博康晉試百戶,小旗盧劍星、沈煉晉總旗,校尉殷離授小旗。
駱思恭並不對以上的信息感到意外,真正讓他疑惑的是:經歷司經歷駱養性晉帶俸正千戶,仍掌經歷司。也就是實職不變,但虛銜往上跳了四級。
在東林黨的事情上,駱家父子可以說是寸功未立,但卻偏偏給駱養性連升了四級。太反常了。
儘管心底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但駱思恭還是立刻叩首謝恩道:「叩謝聖上天恩。」
「駱思恭,朕問你。」朱常洛咳嗽一聲清嗓,然後開口道:「錦衣衛現有多少官兵?」
「臣不知南京事,僅以北京論。」駱思恭想了想,回答道:「目前,京師共有前、後、左、中、右等五個千戶所。加上指揮使司、南北鎮撫司、東西司房等衙門,及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陝西等各地的百戶所。共有在編校尉及力士九千四百五十三人。各級錦衣武官共一千一百二十二人。」
「呵。」朱常洛笑嘆一聲。轉頭對米夢裳問道:「差不多,對吧?」
「是。」米夢裳點頭道:「以去年各倉及內承運庫報上來的預算倒推,差不多是這個數。錦衣衛無銜兵丁,每人每年支銀十二兩,糧六石,布一匹。合銀二十兩四錢。去年,北京錦衣衛指揮使司總計提走,十一萬五千兩銀子,六萬石糧食,一萬匹布的兵餉。取的都是整數,而且各項都往上抬了一點,但總得來說,不算多。」
聽到這兒,駱思恭已是汗如雨下。他明白過來,皇上這是要錦衣衛的查空餉!
「駱思恭。」掛在朱常洛臉上的笑意讓駱思恭不寒而慄。
「臣在。」駱思恭抬起頭,上挑出一個極度恭順的眼神。
「朕覺得你還有用。所以朕沒讓魏忠賢帶著西廠的人去各處查。你現在告訴朕,北京錦衣衛指揮使司一年吃多少空餉?」朱常洛伸出手掌,在御案上輕輕地拍了一下,然後豎起一根手指。「朕只問這一次。」
「回皇上的話。臣不知道各地百戶所每年吃多少空餉,拿多少孝敬。」駱思恭的腦子飛速旋轉,只一會兒他就做出了權衡。「但北京五個千戶所的空餉臣還是大概知道的。中千戶所空二百一十人,前千戶所空二百三十人,錦衣後千戶所空二百九十人,左千戶所空二百四十人,右千戶所空二百人。」在這件事上,駱思恭確實只記得約數。「總的算下來,五個千戶所大約空了一千一百到一千二百人。」
北京錦衣衛空餉的比例可以說是全國各衛所中最低的了。
朱常洛又問道:「你能從中拿多少錢?」
「這些事情都是鄙舍的帳房先生在算,臣一般不過問」駱思恭心一橫,說道:「.但雜七雜八地算下來,近幾年,鄙舍每年差不多有一萬七千兩到二萬四千兩的收入。」空餉的分潤只是駱思恭收入來源的一部分。
「至少比鄭養性少。」朱常洛輕哼一聲,說道。
鄭家苦心經營三十多年,一口氣抄出來接近二百萬兩。也就是說,鄭家每年光是收支相抵的盈餘就有六萬多兩。
聽到這句話,駱思恭半溫的血一下徹底涼透了。駱思恭不認為皇上會重啟剝皮草實的酷刑,但所謂殷鑑不遠,鄭養性一家就差沒被拉到菜市口砍頭的下場他還是很清楚的。於是,駱思恭趕忙磕頭道:「臣願上繳全部贓款,以充內帑。」
「你家裡存了超過十萬兩銀子嗎?」朱常洛笑問道。
駱思恭一怔,他不知道皇上這是什麼意思。但還是回答道:「多點兒少點兒也就這個數。」
「萬曆二十八年,你從播州戰場上回來,終於因功補到了實授正千戶,領了中千戶所。萬曆三十年十月,晉指揮僉事,掌南鎮撫司事。」絕大多數時候,錦衣衛內部一團和氣,因此刀口向內的南鎮撫司,和刀口向外且專管官員的北鎮撫司比起來算是清水衙門。
「萬曆四十一年,軍政考選,你實晉指揮同知,以僉書管錦衣衛堂上事。」到這時候,駱家才開始進大錢。當然了,進大錢也就意味著會相應的給宮裡,尤其是司禮監和東廠上大孝敬。在懶政的萬曆朝,最有用的風是鄭貴妃的枕頭風,其次,就是近侍太監的耳旁風了。
「直到萬曆四十四年七月,你才由指揮使升都指揮僉事,掌理錦衣衛本部事。」朱常洛突然調換話題道:「前不久,李汝華從朕這裡要走了二十萬兩銀子用以犒賞西南土司的軍隊。昨天還是前天來著。」朱常洛看向王安。「尚膳監那事兒?」
「前天下午。」王安回答道。
「哦,對。」朱常洛點點頭。「就在前天下午。司禮監又給尚膳監報批了一筆三十多萬兩的預算。」朱常洛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問道:「駱思恭,你覺得朕看得上你這點兒錢嗎?」
「.」這話駱思恭是沒辦法接的,但他卻領悟到了其中的意思。
「駱思恭,你是有功的。」果然,朱常洛說道:「你存了一輩子的雞毛銀子,朕看不上,留著自己使吧。」皇帝只一句話就把駱思恭家裡灰色或黑色的收入全給洗白了。
「臣叩謝聖上天恩。」駱思恭渾身緊繃的肌肉又軟了下來。「臣願為聖上走卒,為聖上效死。」他很清楚,洗白是有代價的。
朱常洛沒有立刻發布命令,而是說:「洪武年間,全國錦衣軍官共計二百零五人,每年糧餉合計不過七八千兩。現在,光是登記在北京錦衣衛冊上的軍官就有一千零六十三個。」
朱常洛手裡的數據更準確,這是因為駱思恭沒有把鄭養性案和東廠案牽扯進去的人減掉。
「明年,撥發給北京錦衣衛軍官的糧餉不變,但把軍官的人數給朕往下壓,競爭上崗,一個坑位一個人。干吃餉不幹事兒人的全給朕滾蛋。」朱常洛說道。
「裁撤冗官但不減糧餉?」駱思恭疑惑道。「這不是給留下的人漲俸嗎?」
「這筆錢,朕不省。」朱常洛陰惻惻地笑道:「但要是兜里有錢了,還往朝廷的銀倉里伸手,朕就把他們的手和腦袋一起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