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錦衣衛的兩個廢物

  第182章 錦衣衛的兩個廢物

  三法司會審當日,刑部衙門內外,官擠民喧,人山人海。

  會審的陣容還是之前一樣。三法司的正堂官並排坐在刑部大堂的中央正案。負責記錄的副堂官坐在正案左側的偏案前。

  唯一的不同是基於犯人的身份調整的。趙南星不是官,所以不由都察院而是刑部主審。黃克瓚與張問達的位置也因此對調了,三人座次變成了黃中、張左、何右。

  可能是為了避免上次的紛爭,聖旨特意提及,仍由吏部尚書周嘉謨、戶部尚書李汝華,以及禮部尚書徐光啟旁聽。他們按之前的座次,並派坐在右側偏案的位置上。眾人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沉著,可如果有人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徐光啟的臉上除了沉著還有沉重,甚至顯得陰翳。

  不過即便真有這麼一個觀察者,他也不會覺得奇怪,因為徐光啟的身邊除了戶部尚書李汝華,還坐著一個並不討人喜歡的傢伙——東廠提督崔文升。

  崔文升當然也是奉旨來的,但他卻沒有像上次那樣在堂上大吵大鬧。而崔文升之所以安靜地和徐光啟並肩坐著,不是因為他突然轉性了不願意藉機表現自己,而是因為本案的主犯遲遲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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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審和旁聽的文官們是辰時初來的,崔文升照例遲到,差不多辰時五刻才來。可現在巳時過二,錦衣衛仍舊沒到。

  「這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不來啊!?」一名在寒風中站了一個多時辰刑部主事終於忍不住抱怨了起來。

  緊接著,同樣的質疑以此為中心蔓散開來。越來越大,逐漸變成嘈雜。

  「崔公公,錦衣衛那邊兒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啊?」徐光啟似乎也不耐煩了,轉頭詢問崔文升。

  「我怎麼知道。」崔文升是真不知道。他並未參與暗殺趙南星的秘議,之後也沒人特意告知他真實的情況。

  只有在讓崔文升過來照例旁聽之前,魏朝就此事好心地問了王安一嘴巴。不過王安的意見是:「為了讓這場假戲看起來真一些,還是不要告訴他太多得好。」

  所以,崔文升最後得到的命令只有四個字:照例旁聽。

  「要不派人去看看?」副審官張問達偏頭看向黃克瓚。

  「張大人你慌什麼,這事情皇上是下了明旨的。錦衣衛還能抗旨不成?」崔文升還是那副囂張氣,一有人說話他就要頂上去。不僅如此,他還挑釁似地對東廠番子們喊道:「讓外邊的人安靜點兒。」

  「是。」東廠番子們哪管這是什麼地方,反正廠督下令,干就是了。

  「崔文升,這裡是刑部大堂!」這次輪到黃克瓚被激怒了。

  「黃部堂,我不是拂您的面子,我只是覺得外邊兒這樣吵吵嚷嚷的不像個事兒。這又不是菜市口,到縣衙湊熱鬧聽案子還講究個肅靜呢,您這可是三法司會審啊。」崔文升站起來,笑著微欠身道:「您不好意思管教下屬,我就受累幫您這個忙。」

  「巧舌如簧。」黃克瓚不想跟崔文升浪費口舌,於是舉起驚堂木,猛拍了一下。「夠了!肅靜!」

  願意跟崔文升對著幹的官員都被抓了,所以在番子和驚堂共同的作用下,刑部內外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彈壓並不真正解決問題。蛇去馬至午時將臨的時候,該來的人還是沒來,這搞得崔文升自己也坐不住了。皇上還等著他在會審完畢之後把結果報上去呢。

  不過他是絕不會主動過問的,這也太丟面子了。他嘆了一口氣,然後又伸了個懶腰。立刻便得到了想要的台階。

  在崔文升眼角餘光的注視下,坐在他身側的徐光啟轉頭看了過來,說道:「崔公公,派人去錦衣衛那邊兒瞧瞧吧。皇上讓您來監審,您總不能在這兒干坐著吧?您在這個案子上奉旨提領錦衣衛,可如果錦衣衛那邊真出了什麼岔子,您不聞不問也說不過去不是?」

  崔文升點點頭。對他來說,就算不是台階這番話還是有道理的。「既然徐部堂都這麼說了,那我賣您一個面子。來人。」

  「廠督大人。」領隊的百總走過來抱拳候命。

  「兩隊人,分別去指揮使司和北鎮撫司,除了案犯,再把駱思恭和田爾耕也都帶過來。讓他們給我解釋解釋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崔文升決定趁這個機會拿腔拿調地當眾發作一番,也好在錦衣衛面前樹一樹自己的威信。

  「是。」百總領命,轉頭就出門點了兩個旗隊。

  ——————

  三法司和指揮使司之間只隔著長安西街和一條向南的小路,因此駱思恭很快就來了。

  「見過崔廠督,見過黃部堂,見過趙左都,見過何寺卿,見過眾位大人。」駱思恭步入正堂,挨個行禮。

  「駱思恭!」崔文升倏地站起來,走到駱思恭面前,故意大聲道:「聖旨是發給你的吧?」

  「是。」駱思恭只當崔文升也是這齣戲的一環。

  「快午時了,人怎麼還不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崔文升質問道。

  「我接到聖旨之後立刻就給北鎮撫司下了命令。讓他們按時將人犯押來刑部受審。」駱思恭皺起眉頭,擺出疑惑的神色。「北鎮撫司沒把人送過來嗎?」

  「你看這堂上像是有人犯的樣子嗎?」崔文升用指責下屬的口氣尖刻地反問道。

  大堂內外響起了嘈雜的竊竊私語,人們敏銳的察覺到,這可能是出什麼事情了。

  「這就怪了。我還以為三法司已經審完了呢。」駱思恭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我這就派人不,我親自去北鎮撫司把人犯帶來!」

  「哼!駱掌衛,您老還是找條凳子坐下歇著吧,本督已經派人去了。」崔文升陰陽怪氣地說道。「還衛帥呢,下屬的衙門有什麼情況還要親自去現場了解,您要是歲數大了幹不了,乾脆上表請辭得了。」

  駱思恭調集情緒,往臉上添了一抹帶著羞慚的慍意。「『北鎮撫司專理詔獄,不掌詔獄者不得干預其事。』這是憲宗純皇帝定下的規矩,我雖掌衛事,但也不敢破壞!」

  話雖如此,不過實際上駱思恭還是很感謝崔文升的,沒有這個話頭,他還真不好自己找機會當著一眾官員的面把自己和本部衙門摘出去。

  「給駱掌衛端個凳子過來。」黃克瓚點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說法。而且同朝為官多年,他對駱思恭還是比較有好感的。至少比崔文升強多了。

  ——————

  又兩刻鐘,東廠的番子領著神色驚慌的田爾耕來了。

  「人呢!?」崔文升猛拍桌面,呵問道。

  「死了。趙南星死了。」田爾耕撲通一聲,朝著崔文升和駱思恭的方向跪下了。

  田爾耕的話就像一潑澆進平靜熱油里的涼水,激得刑部大堂立刻沸騰了起來。之前的彈壓已經不再有用了。

  「什麼!?」崔文升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死了?」

  「是的,今天上午」田爾耕的解釋被淹沒在了嘈雜的聲浪之中。

  大堂內外的喧囂越來越熾烈,驚駭與質疑之聲此起彼伏。

  啪!啪!啪!

  黃克瓚舉起驚堂木連著拍了三下才將聲浪鎮壓下去。

  「田爾耕!」一向以沉穩著稱的黃克瓚竟然直呼了三品同知的名諱。

  堂上的嘈雜就兩個耳塞堵住了崔文升的耳朵,導致田爾耕說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清,這已經使他不快。現在又被拍斷搶走話頭,這更使崔文升不滿。「黃大人,沒見我在問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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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文升!我才是皇上欽定的主審官!」驚疑生怒,黃克瓚是真的發火了。

  黃克瓚的氣勢嚇不住崔文升,但就在崔文升準備用「你審的人已經死了」這種話頂回去的時候,駱思恭卻出乎意料地拉住了他。「公公,差不多可以了。」駱思恭附在崔文升的耳邊小聲說道。

  「可以什麼?」崔文升還真是可憐,作為司禮監的第二秉筆,他知道的情況竟然比駱思恭還要少得多。

  駱思恭看向崔文升的眼神里閃出瞬滅的疑惑。但他很快就說服了自己,心道:崔公公這戲可真好。

  無論如何,經過駱思恭這麼一拉,話頭還是讓黃克瓚給搶走了。

  「田同知。」黃克瓚平復了一下情緒,問道。「解釋一下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錦衣衛有罪也輪不到黃部堂來審。」崔文升幽幽地說了一句。

  「我沒有問罪,只是在問事。皇上下旨令我主審趙南星,現在趙南星死了,我連問都不能問了嗎?」黃克瓚不甘示弱地回敬道:「還是說,崔公公您想包庇什麼嗎?」

  黃克瓚的站得住理,崔文升被嗆住了。就在崔文升搜腸刮肚地試圖為自己找補時,駱思恭又適時地站了出來,為崔文升解圍道:「田爾耕,把你之前跟崔廠督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崔廠督想再聽一次。」

  田爾耕直挺挺的跪在那兒,臉上寫滿了憂慮與驚慌。他顫抖著,活像被狂風摧折的枯枝。「今天早上,我按駱掌衛的安排,命令看守牢房的許顯純去提人犯到案。之後我就去監審其他的犯人了,一直在各監牢間巡遊。哪裡知道會出這種岔子,直到呼!」田爾耕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直到東廠的番子來衙門問這件事,我才又去關押趙南星的牢房。肏!這混帳東西,他媽的,畏罪自殺在自己的家裡吊死不行嗎!虧得老子還掏銀子給他買酒食。混帳東西!」說道最後,田爾耕甚至開始「情真意切」辱罵趙南星了。

  「夠了!」駱思恭呵斥道。「人都死了,別在這裡罵娘。」

  崔文升敏銳地察覺到事情沒這麼簡單,但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通其中關節。他深深地看了田爾耕一眼,順著畏罪自殺的意思說道:「好嘛。連過堂受審都不敢。呵!三個主犯兩個自殺,這就是你們文人的氣節?」

  整個五官都擰在一起的張問達轉頭面向黃克瓚。「接下來該怎麼辦?」

  黃克瓚的第一反應,是直接命令衙兵將田爾耕和許顯純抓起來當堂審問,然後親自去北鎮撫司查探情況。但無論是審問田爾耕,還是去北鎮撫司都不是他能擅作主張的。

  「人犯死了。案子審不下去了。」黃克瓚搖頭嘆氣。「怎麼辦?還能該怎麼辦。派人到宮裡去請旨吧。」

  「來人。」崔文升頗有些報復意味地搶走黃克瓚的話頭。

  「廠督大人。」百總過來候命。

  「去南書房,把這裡的情況稟告給萬歲爺。就說趙南星死了,案子審不下去了。」崔文升把自己的通行令牌交給百總。「跑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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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總的腳力顯然比老邁的何宗彥要快得多,只用了兩刻鐘多一點兒就將皇上的旨意帶了回來。

  「聖上口諭。」一言既出,大堂內外站著或坐著的人全跪了。

  百總知道這些高官顯宦不是在跪自己,但他聲音還是忍不住地抖了起來:「崔文升,朕令你立刻把錦衣衛的兩個廢物押到朕這裡來。還有三法司的堂官,也跟著來。」

  內容直白而簡練,百總很快就複述完了。但因為少了兩個字,所以大家都沒站起來。百總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補充道:「欽此!」

  「臣遵旨。」三個方向六個聲音同時叩首應道。

  因為崔文升說「錦衣衛的兩個廢物是不配坐轎子的」,所以一行六人,卻只有三台轎子一頂抬輿。好在田爾耕和駱思恭身強力壯,與最快的轎夫比起來也毫不遜色。他們跟著轎子一路小跑,到皇城凸角時也沒怎麼大喘氣。

  三法司的轎子長安右門口停下,獨崔文升的抬輿繼續前進。但過了承天門後,崔文升的抬輿也停了下來。既然何宗彥願意陪著那兩根兒老木頭慢吞吞地走,崔文升也只好作陪。他可不想在這時候一個人去南書房,獨自承受皇上的怒火,哪怕這個怒火可能是假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