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皇帝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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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思恭明白,皇上這是要整肅錦衣衛。但改革往往是雷聲大、雨點小,他不確定皇上決心,於是試探道:「許多掛在北京錦衣衛冊上的軍官是世襲的軍職。」
「好漢還不提當年勇呢。更何況是祖上傳下來的功勞。」王安冷言嘲諷道。
朱常洛點點頭頭,接著道:「吃朝廷的糧食就得為朝廷辦事。一個世襲的帶俸無職正千戶,每年要吃掉朝廷二十一兩銀子和十二石米,把這些東西撥給在職辦事的千戶不正好嗎。」
「皇上聖明!」駱思恭頌聖道。
至少目前看來,皇上還是有決心有想法的。但皇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駱思恭還是不敢下定論。「江陵柄政」十年,大明中興有望,可張居正死後,長子被逼自盡,家人餓死十餘口,險遭刨棺戮屍。
無論其中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曲折秘辛,但血腥的事實就擺在那裡,很難叫人不疑。
「下去安排吧。有事隨時進宮。」朱常洛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臣告退。」
駱思恭叩首離開後,殿內先是沉默了一會兒。
不過沉默並未持續太久。「你回去之後給魏忠賢遞個話,讓他派人盯著駱思恭和駱養性。要是駱思恭還是瞻前顧後不堪用,那就以空餉和貪腐為由把這兩個人抓起來,讓駱家徹底出局,然後換個堪用的人上來。」朱常洛轉頭看向仍舊坐在身側的米夢裳,說道。朱常洛當然猜不到駱思恭在想什麼。但他也不需要猜。
「是。」在得到了實際的寵幸之後,米夢裳的積極性和思考方式更進一步地與朱常洛趨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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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雲鶴低眉順眼地陪站在魏忠賢身邊,迎接著從各處趕來的高官顯爵。對於孫雲鶴來說,今天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天。上午,「臥病在家」的許顯純突然來衙門點卯報到。一開始,孫雲鶴還以為這是因為許顯純花了大把的銀子把田爾耕給餵飽了,兩人握手言和、冰釋前嫌。
但從午時起,事情就開始不對勁了。東、西二廠的兵丁先後過來,帶走了鎮定自若的田爾耕和惶然無措的許顯純,最後就連北鎮撫司衙門都讓魏忠賢給接管了。而到了這時候孫雲鶴才知道,本該被移交給刑部接受三法司會審的趙南星吊死在了戊字牢。
未時近末,被皇帝點到的眾位高官們終於在北鎮撫司聚齊了。
由司禮太監、內閣閣員、六部堂官乃至國公勛戚聯合調查一個空有功名但無官身的案犯的死因,這在大明朝還沒有過先例。
一番寒暄行禮之後,魏朝當仁不讓地站了出來,朝著人群躬身拜道:「國公爺,眾位大人。今天的事情說起來並不複雜,也就是西緝事廠、刑部以及南鎮撫司等三個衙門的仵作到牢房裡驗屍,諸位奉旨在旁邊看著,做個見證。」
魏朝頓了一下,又拱手拜道:「儘管這不是上朝,也沒有都察院的御史和禮部、鴻臚寺的糾儀官跟著。但還是得有那麼一點規矩,不然各抒己見,吵吵嚷嚷,弄個大半天也不太好。皇上他老人家還等著咱這邊兒的消息不是。」說著,魏朝向紫禁城的方向拱手行禮。「我恬列御前,仰龍息而立,也就稍借皇上的龍威。暫時掌這個總。」他一邊說,一邊環視眾人。「國公爺、眾位大人。意下如何啊?」
魏朝這番話說得有禮有節,挑不出什麼毛病,大家也就紛紛應了他。
「魏忠賢。」魏朝表示感謝之後轉身看向魏忠賢,說道:「去詔獄隨便提幾個言官,讓他們也跟著過來做個見證。驗屍完畢後再給關回去。」
魏忠賢點頭,接著看向孫雲鶴。「魏秉筆的話你聽見了吧?」
看著這兩個魏姓太監一唱一和的樣子,孫雲鶴立刻就想起了二魏同去戊字牢的事情。「遵命。」孫雲鶴面色不變,回望向魏忠賢時,他的臉上仍舊掛著那張肅然又恭順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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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光斗。」孫雲鶴拿著棍子敲了敲木質的牢門。
「幹什麼?」左光斗被關了好長一段時間,並且讓北鎮撫司的活閻王們或輕或重地折騰過幾回,可他還是那副鐵骨錚錚、鬥爭到底的樣子。「你再怎麼審,我也是還是那句話。沒串謀,沒同黨,就算是有罪也是我一個人的罪,扯不到其他任何人的身上去!」
「不審你。」儘管在北鎮撫司執掌刑審的錦衣軍官,都很缺乏「物傷其類」這樣的人類感情,但對左光斗這種正兒八經的硬骨頭,孫雲鶴還是打心眼兒里敬佩的。「宮裡有差事派給你。」說著,孫雲鶴從鑰匙串上找出對應的一把將鎖打開。
「我官復原職了?」左光斗還以為皇上天恩浩蕩要赦免自己。
「應該不會。」等左光斗走出來之後,孫雲鶴又向著下一個牢房走去。「說是又有一個主犯畏罪自殺了,就是那個叫趙南星的老頭。」
孫雲鶴的直覺告訴他,趙南星的死就是二魏指使田爾耕乾的,但他不是愣頭青,更不會給自己找不自在。「唉,麻煩事情。現在宮裡懷疑北鎮撫司行事不端,所以派了一群穿紅衣服的大人來調查趙南星的死因。除開你們這些油鹽不進的傢伙,就沒一個是二品以下的。」
「趙儕鶴死了?」左光斗只覺得難以置信。
「應該是。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你們去戊字牢看了就知道了。」孫雲鶴還沒見過趙南星的死狀呢。「袁化中出來,宮裡有差事派給你。」木棍兒敲木門的聲音又在甲字牢長長的直道里迴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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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幾名穿著囚服又裹著棉袍的言官來到戊字牢的時候,一眾內外文武高官已經到地方了。不過,除了三個衙門的仵作和一個提著狗籠的學徒,沒一個人靠近趙南星那冰冷僵直的屍體。
刑部的仵作並沒有第一時間檢查屍體,而是去觀察放在屋子裡的炭盆兒。他發現,木炭已經燒淨,炭灰也沒了餘溫,但仍舊蓬鬆。
「頸部勒痕呈現『八』字形,且『八』字不交。」西廠的仵作仔細檢查死者的脖頸處。「勒痕只有一道,且著力部淤色最深,向兩側逐漸變淺。」
「手掌有亦有勒痕,但現場沒有搏鬥痕跡。」南鎮撫司的仵作看完手掌心後,又舉著蠟燭在牢房裡四處走了走。「這裡只有一個住客,桌上的酒食餐具也是一人份兒的。」接著,南鎮撫司的仵作招呼學徒將狗籠提過來。狗籠裡邊兒裝著一條不大不小的田園犬。這是用來試毒的。
南鎮撫司的仵作從各個菜碟里各挑出一些菜餚放進自帶的鐵腕里,然後又往裡邊兒倒了大概一杯量的黃酒。攪拌均勻之後,仵作示意學徒打開狗籠上的小窗,並將這碗並不新鮮但也沒有腐壞的菜擺了進去。
狗酒量比起人來小了不少,但這條狗是專門訓來試毒的,並不排斥有酒味的吃食。飼主命令它吃,它也就吃了。
話又說回來,如果狗真不願意吃,飼主就會把它掏出來,然後掰開它的嘴把東西灌到它的胃裡去。
在等待毒性發作的時間裡,仵作們又交叉著查看了其他仵作已經檢查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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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完成之後,南鎮撫司的仵作提起籠子,看向關在裡邊兒的狗。「沒有下毒。」仵作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便笑了笑。田園犬以為飼主是在朝自己微笑,於是歡快地搖起尾巴作為回應。
西廠的仵作點點頭,然後走到眾位大人身前,深鞠一躬。並說道:「酒食無毒,房內沒有打鬥的痕跡,頸部及手部的勒痕符合自縊者基本的樣態。所以小人們得出結論是,犯人很可能是上吊自殺。」
「死亡時間呢?」黃克瓚問道。
聽自家堂官發問,刑部的仵作立刻走上前說道:「回部堂大人的話。屍僵開始和持續的時間因人而異,目前,屍體僵直但有緩解的跡象。所以推測犯人的死亡時間在八個時辰以上,但不超過七天。」
「我剛剛看到你去摸炭灰了。」張問達說道。
「是的。」刑部的仵作轉頭面向張問達,說道:「炭已燒淨,灰無餘溫,仍舊蓬鬆。綜合灰量,小人判斷,最後一次上炭的時間在一天之前,但不超過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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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還有什麼想問的嗎?」魏朝板著臉,看不出任何悲喜,語氣也充滿了公事公辦意味。
來這兒的絕大多數人對驗屍一竅不通,就算法司堂官不提問他們也沒有問題,所謂的「做個見證」,其實也就是杵在這兒當個背景板。而包括劉一燝、徐光啟在內的知情者都不希望真相曝光,所以也微微地搖頭。
「事實已經查實,可以把犯人關回去了。」魏忠賢對孫雲鶴說。
「是。」孫雲鶴應諾,然後指揮著兵丁把一言未發的言官們給帶走了。
「既然大人們都沒有問題,那我就先定個結論吧,畢竟主子萬歲爺那邊兒還等著咱們匯報呢。」言官們被帶離後,魏朝又開口說話,還是那副商量的口吻。「如果大家對我下的結論有異議,咱們可以再商量。」
魏朝謙和的態度贏得了眾人的好感,因此這回也沒有人反對。
「咳。」魏朝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說道:「北鎮撫司以為好酒好肉地招待著,就會不發生鄒元標那樣的事情。但犯人卻還是在接到了旨意之後,因為畏懼公開受審而選擇了自殺。以此為據,司禮監請求嚴辦負責看護犯人的掌刑副千戶許顯純,並對牽涉其中的其他人員予以不同程度的處罰。諸位大人還有其他的意見嗎?」
就這麼得出結論其實是非常武斷的,因為仵作的屍檢只能說明一部分殘缺的事實。要弄清真相,至少還應該把許顯純和負責守衛戊字牢的兵丁拉出來過審。但這個問題本身不單是一個法律問題,更是一個政治問題。
在以「趙南星受審可能會擴大株連」為大前提,以及以「魏朝主動提出嚴辦許顯純」為小前提的情況下。提出反對意見是要承擔很大的政治風險的。
因為一旦反對就很有可能被有心人解讀成黨同伐異或者包庇。所以除了極少數隻認死理兒的言官,沒人會願意冒這個風險。
可即便如此,官員們還是不願意主動發表贊成意見的,只默默站在那兒。唯有西廠外稽司司長王承恩,和南鎮撫司指揮僉事孫光先主動出來附和。
「魏祖宗所言極是。」王承恩說。
「北鎮撫司一再失職,實無再行寬宥之理,就按秉筆太監的意思辦吧。」孫光先說。
「北鎮撫司的事兒和原案的事兒得分開來講。」這時候,魏忠賢跳出來唱白臉,補上魏朝沒說的話:「趙南星死了,但他身上的事兒還沒完呢。」
「魏廠督有話不妨直說。」劉一燝用並不和善的口氣接茬道。
「抄家,抄趙南星的家。」魏忠賢說起謊來是一點兒臊也不害的。「劉閣老,您要是跟這事兒沒關係,還是不要多說話的好。」
「什麼有關係沒關係的!」劉一燝也是裝糊塗的高手。他高聲道:「詔獄裡已經關了上百號人了!你到底還想扯多少人出來!」
徐光啟並沒有就趙南星的事情與劉一燝勾兌,但在按聖意擬定聖旨的時候,劉一燝就將當前的情況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雖然也對趙南星的死感到惋惜,但也僅此而已。可以說,他的思維和高據龍椅的皇帝是高度重合的,既然趙南星有礙於大明的中興,那就排除掉。
能溫和解決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就惋惜吧。
「劉閣老。以臣逼君等於以子逼父!這種案子要是姑息了,大明朝就沒有倫常和天理了!」魏忠賢走上去和劉一燝對峙。
「好了,好了,別吵了。」英國公張維賢出來和稀泥。
「這樣吧。」何宗彥說道:「『人死案不銷』,魏廠督確實說的在理。但為了避免冤假錯案,三法司也跟著去搜證,如何?」
「同意!」黃克瓚和張問達立刻表示贊同。
「那就按這個意思給皇上復命吧。」魏朝拍板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