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傾時比預計的時間回來得更早。
白無是被門鎖轉動的輕響驚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靠在白黎床邊的椅子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不知道是誰給他搭的。
客廳方向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醒屋裡的人。
白無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椅子上，走出房間。
陸傾時站在玄關，正在解外甲的卡扣。
他看起來比昨天走的時候疲憊，眼下的青黑深了一圈，但整個人沒有外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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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靠在走廊拐角看了他兩秒，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
陸傾時解卡扣的手停了一下。他偏過頭，下巴蹭了蹭白無的額角，聲音帶著深夜趕路的沙啞：「怎麼醒了？是我吵醒你了嗎？」
「沒有，我就是睡不著了而已。」白無悶悶地說。
陸傾時低低笑了一聲，把外甲脫下來掛在旁邊的架子上，然後轉過身，把白無圈進懷裡。他的手臂收得很緊，下巴擱在白無頭頂，安靜地抱了一會兒才鬆開。
「我這次出去有發現。」他說。
白無抬起頭看他，等著他的下文。
陸傾時走到客廳，打開便攜終端，投出一份加密報告。白無坐在沙發上翻看，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報告裡寫得很清楚：人形蟲的滲透已經不僅限於邊境軍隊。在中央星內，軍部通過生物溯源發現了至少兩條隱蔽感染鏈，一條從邊境傷患安置點向外擴散，另一條從黑市邊緣的違禁生物材料交易網絡滲入。兩條鏈的交匯點指向同一個地方，舊河巷地下那片被清理過的倉儲區。
「會不會是院長？」白無問。
「不確定。」陸傾時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還未亮透的天色，「但那片區域最近又出現了異常活動。葉林的人在附近蹲了三天，拍到了一些東西。你來看。」
他把一段影像投出來。
畫面極暗，是夜視模式拍攝的。
舊河巷南側那條廢棄排水道的出口處，有幾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影在搬東西。他們搬的箱子不大，但每一個都密封得極好，外面裹著多層防探測膜。
搬運的人動作很快，且配合默契，像受過訓練。
最讓白無在意的是，其中一個人影在搬完箱子後，站在排水道口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後頸。
那個動作，和他自己以前被控制時的下意識反應一模一樣。
「他們會不會是人形蟲？」白無問。
根據具備軍部的行為分析，很有可能。」陸傾時轉過身看著他，「但也可能是別的東西。院長不知道在哪，他的研究沒有全部消失。紫淵上次被你的干擾器重傷後一直沒有再出現，但那種精神體的恢復能力很強。我不確定他是否還在某個地方，用某種方式繼續他的實驗。」
白無盯著定格的畫面，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院長在實驗室里說的那些話，想起玻璃桶里綠色的培養液，想起自己被剝離的控制模塊。那些東西沒有隨著院長的消失而消失，它們像埋在地下的根，看不見，但一直在暗處蔓延。
「需要我做些什麼？」白無問。
陸傾時走回來，拉著白無坐下。
他伸手覆上白無放在膝蓋上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說：「我需要你幫我分析那段影像里的人體動作。你比我更了解院長控制實驗體時的手法，如果那些人真的是被控制的人形蟲或者別的實驗體，你應該能看出破綻。」
白無點了一下頭。他把影像重新播了一遍，把畫面放大到那個按後頸的人影身上。
他反覆看了幾遍那個人影的動作，眉頭慢慢皺起來。
那個人影按後頸的方式和他的習慣不同，力氣更大，時間更長，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緩解某種持續的不適。
那個動作的細節和院長實驗室里那些被注入穩定劑的實驗體，幾乎一模一樣。
「它們不是人形蟲。」白無說，聲音很平，「至少不全是。人形蟲應該不需要按後頸來緩解不適，它們的偽裝代謝不會引起頸部不適。那些人在被注射某種東西。可能是新的控制藥劑，也可能是穩定劑。院長以前給實驗體用的那種。」
陸傾時的表情沉了下來。
「你是說，院長還在繼續進行人體實驗。」
白無看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慢慢點了一下頭。
他的後頸在那一瞬間微微發熱，像是有某種遙遠的、熟悉的東西正在試圖重新建立連接。
他伸手按了按那個位置，表情沒有什麼波動，但陸傾時看到了他這個動作。
「你的腺體……」陸傾時問。
「沒事。」白無放下手，「只是想起了一些東西。那個按後頸的動作，我以前也做過。每次院長注射穩定劑後，腺體都會發燙，按著能緩解一點。」他頓了一下，看向陸傾時，「如果中央星有人在用同樣的藥劑，那就說明院長留下的東西比我們以為的更多。不只是蟲族，不只是人形蟲。這說明他在帝國的心臟里埋了不止一顆釘子。」
陸傾時握住他的手，力道緊了一分。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前的影像定格在那些人影搬運箱子的畫面上。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中央星開始從夜色中甦醒。遠處軍港方向有早班的運輸艦升空，拖著細長的尾焰划過天際。
白安從走廊里探出腦袋，揉著眼睛看他們：「哥夫你回來啦？怎麼這麼早……你們在聊什麼？」
白無關掉影像，朝白安招了招手。白安走過來，被白無拉到身邊坐下。白無伸手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按了一下，說：「沒事。你哥夫帶回來一些工作上的事，我們商量一下。」
白安「哦」了一聲，靠在白無身上打哈欠。
白無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看向陸傾時。
陸傾時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什麼話都沒有再說，但白無知道，這件事遠沒有結束。
院長留下的暗流還在涌動，而他們必須在下一波浪潮打來之前，先一步找到源頭。
白黎的房間裡傳來手杖點地的聲音。
白無站起來走過去，看見白黎已經自己下了床，扶著手杖站在窗邊，正朝外面看。
他聽到白無的腳步聲，回過頭，目光比前幾天清明了很多。
「哥。」白黎叫他，發音很穩，「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白無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軍用港口方向，幾艘戰艦正在升空。
白黎看著那些戰艦拖著尾焰消失在雲層里，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後頸，那個動作和白無剛才一模一樣。
白無看著他，忽然說：「白黎。」
白黎轉頭看他。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你，你身體裡有一些會讓你失去意識，被他人控制」白無的聲音很輕，「你會怎麼做？」
白黎歪著頭想了想。他的思考很慢，但很認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一字一字地說：「我會想辦法去死吧......大概，不然萬一控制我的人讓我傷害到我愛著的家人怎麼辦。」
白無看著他，慢慢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