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根須

  白無把白黎的回答轉述給陸傾時的時候,兩個人都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安已經被白無哄回房間睡了,蘇晚詞和白夜行在隔壁整理白黎的後續康複方案,偶爾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白黎自己坐在床邊,手杖靠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剛學會說話,就能說出這種話。」陸傾時靠在沙發背上,聲音很輕,「像你,不愧是你的複製體。」

  白無偏頭看他。

  「你以前也這樣。」陸傾時看著天花板,目光有些遠,「剛醒過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但有人要動白安,你本能地就擋在前面。白黎現在只有你的基礎生物信息,沒有記憶,可他的本能和你一樣。」

  白無沒有接話。

  他知道陸傾時說得對。

  白黎今天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才醒過來幾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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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平靜不是冷漠,恰恰相反,是因為在乎到了極點,才會在最壞的情況發生之前先給自己找一個止損的辦法。

  白無自己以前也想過類似的事,在院長控制他最深的那些日子裡,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徹底失控就自我了斷。


  「所以得儘快找到院長留下的東西。」白無說,「白黎現在的狀態還不穩定,如果舊河巷那邊的實驗真是在用同一種藥劑,一旦擴散到安全屋附近,白黎也可能被波及。」

  陸傾時點了一下頭,把話題拉回正軌:「影像里那些箱子,我讓葉林查了來源。交易鏈很隱蔽,但最終都指向舊河巷地下那片倉儲區。你之前去過一次,那裡有條維修隧道通向地下大廳,我們上次炸開了一個缺口,但最近的活動痕跡顯示,有人從另一側重新清理了通道。」

  「另一側?」白無關掉終端,坐直了身體,「舊河巷地下的結構圖我看過了,除了維修隧道,還有一條廢棄的排水暗渠從西邊接入。那條渠在舊城改造時被堵死了,但如果有人從西邊重新挖開……」

  「對。」陸傾時接過他的話,「他們可能已經從西側重新打通了一條路。位置更隱蔽,離舊河巷主街更遠,監控覆蓋不到。」

  白無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我要去一趟。」

  陸傾時看著他,沒有立刻反對。他只是問:「什麼時候?」

  「明天。」白無說,「我帶著銀魚去,速度快,遇到情況也能撤。你讓葉林在舊河巷外圍給我做接應就行,別讓太多人知道。」

  陸傾時仍然看著他,目光里有猶豫,但最終他點了一下頭:「我跟你一起去。」

  「你剛從那邊回來。」白無皺眉。

  「所以我更清楚那邊現在什麼狀況。」陸傾時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你要去可以,我陪你。否則免談。」

  白無看了他幾秒,沒有再爭。

  他知道陸傾時在他的安全這一點上從來不會讓步,就像陸傾時也知道他在某些事情上從來不會讓步一樣。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極安靜的默契,不需要用太多語言來確認。

  第二天上午,白無把白黎託付給白安和蘇晚詞,又去白黎房間看了一眼。

  白黎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白安給他的一本舊畫冊,一頁一頁慢慢地翻。

  聽到白無進來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從畫冊上移開,落在白無臉上。

  「哥哥,你要出去?」白黎問。他現在說短句已經比較流暢了,只是長句子還會偶爾卡頓。

  「嗯。」白無坐到他旁邊,「出去辦點事,下午回來。」

  白黎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他把畫冊合上,放在膝蓋上,忽然伸出手,拉了拉白無的袖口。

  白無低頭看他。白黎的手指在他袖口上輕輕捏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鬆開。

  「早點回來。」白黎說。

  白無伸手在他後腦上輕輕按了一下,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白黎已經把畫冊重新翻開了,但目光沒有落在上面。

  他看著白無的背影,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注視,像在記住什麼。

  白無和陸傾時從安全屋出發時,天剛過八點。

  葉林已經在舊河巷外圍布好了接應點,三名隊員分散在暗處,隨時可以支援。

  白無沒有開銀魚,舊河巷的地形比他想像的還要窄,機甲及時變換到最小的狀態。也根本進不去。

  他把銀魚停在舊河巷北口的一處,隨後直接將銀魚收回空間鈕,和陸傾時步行進入。

  舊河巷和上次來時沒有太大區別,還是那樣窄、那樣亂、那樣人多。

  但白無注意到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巷子南段有幾間原本空置的鋪面重新開了門,裡面坐著人,但沒有招牌,也沒有貨物。

  那些「店主」坐在門後,不怎麼招呼客人,只是偶爾抬頭掃一眼街面,目光冷靜得不像做小生意的人。

  「暗哨。」陸傾時低聲說,「至少三處。」

  白無點了一下頭,腳步沒有停。他們沿著上次的路線繞到舊河巷南側的廢棄排水道入口。

  入口處的地面有新近被清理過的痕跡,碎石被推到兩側,露出下面一條勉強能通過的窄縫。

  白無側身鑽進去,陸傾時跟在後面。通道里很暗,空氣潮濕,帶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和另一種更淡的、白無非常熟悉的氣味。

  藥劑味。

  和院長實驗室里那種極淡的藍色穩定劑散發的氣味幾乎一樣。

  白無的腳步頓了一下。陸傾時在他身後輕輕碰了碰他的腰。

  白無繼續向前走。通道越走越寬,最終接入一條人工開鑿的暗渠。

  暗渠兩側的牆壁上有新裝的照明線路,燈沒開,但線路是全新的。

  白無蹲下來看了一下地面,灰塵上有清晰的腳印和搬運重物時留下的拖痕,方向指向暗渠深處。

  他們沿著暗渠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亮光。

  白無放慢腳步,貼著牆壁靠近。

  暗渠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地下空間,被改造成了臨時實驗室。

  幾張摺疊桌上擺著試管架、便攜離心機和幾個小型培養箱。

  牆角的低溫儲存柜上貼著幾組編號,旁邊散落著幾支用過的注射器。

  白無站在入口處,目光掃過整個空間。實驗室里沒有人,但東西都在,而且大部分都是正在使用中的狀態。

  培養箱的指示燈還亮著,溫度顯示在正常範圍內。注射器里的殘餘液體還沒有完全乾涸。

  陸傾時走過去看了一眼低溫儲存柜上的編號,低聲說:「這些編號和邊境人形蟲屍體上找到的植入標記格式一致。」

  白無走到培養箱前,透過小窗看進去。

  裡面是幾組正在培養的組織樣本,顏色暗紅,形態和他在自己實驗室里見過的蟲族細胞培養物極其相似。

  但讓他停住腳步的是旁邊桌上的一份手寫記錄。

  那筆跡他認得,潦草、傾斜,字母之間的連筆方式像刻在紙上一樣用力。

  那是——院長的字跡。

  白無拿起那份記錄,一頁一頁翻過去。上面記的是藥劑配比、注射周期和觀察結果,日期從幾個月前一直延續到最近。

  最新的一頁上只寫了一行字,墨跡還沒完全乾透:

  「載體已就位。啟動條件待定。」

  白無盯著那行字,後頸的舊傷處傳來一陣極輕的灼熱。他放下記錄,轉頭看向陸傾時。陸傾時也看著他,表情沉得像鐵。

  「他還在。」白無說,聲音很輕,「他還在繼續。」

  陸傾時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那頁記錄。

  兩個人站在院長留下的實驗室里,四周是正在運轉的設備和不完整的實驗數據。

  暗渠深處有風穿過來,吹得桌上的紙頁輕輕翻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白無關掉培養箱的電源,把那本記錄合上塞進自己的隨身包里。然後他看向陸傾時,目光平靜而確定。

  「把這些全部帶走。」他說,「一樣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