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能下地走路的第三天,白無給他找了一根手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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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杖是白夜行連夜給白黎做的,手柄處磨得發亮,精緻而耐用。
白黎接過手杖的時候,低頭看了很久,用指尖沿著手柄上那些被磨出的弧度慢慢摸過去。
他現在的動作比以前穩了一些,但精細的手指動作還是不太行,摸東西的時候總像隔著一層什麼。
「這個……」白黎開口,聲音比之前清楚了很多,只是語速還是很慢,「是……誰的?」
「你的。」白無站在他旁邊,一隻手虛虛地扶在他腰後,「時間緊,先給你做了一個,你先用著,不喜歡的話改天換一個。」
白黎搖了搖頭。他把手杖握緊了一些,在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目光從窗戶移到門口,像是在計劃一條從床邊走到門口的路。
白無沒有催他。
白黎花了將近兩分鐘才從床邊挪到門口那短短几步的距離,中間歇了一次,手杖在地板上敲出緩慢而規律的篤篤聲。
但他走完了。站在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看白無,嘴角彎了一下,眼睛裡有一種極安靜的得意。
白無朝他豎了個大拇指。白黎像是被這個動作逗到了,嘴唇抿著笑了一下,露出一點極淺的弧度。
白安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剛削好的水果,看見白黎站在門口,立刻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靠過來,像靠近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
但白黎現在不怎麼怕他了。他伸出手,從白安手裡接過那塊水果,咬了一小口。
咀嚼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在仔細分辨這種味道,然後他的眉頭又鬆開了,多咬了幾口。
白安看著他吃,高興得在原地小幅度地蹦了一下。
白無伸手按住他的腦袋,示意他別太鬧。
白安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問白黎:「好吃嗎?」
白黎點了一下頭,把剩下的半塊水果遞向白安。
白安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來咬了一口,笑得眼睛彎彎的。白黎看著他笑,自己嘴角也彎了彎。
陸傾時從客廳方向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便服,沒穿軍裝,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他在白無旁邊停下來,低頭看了白黎一眼,又看了白無一眼,低聲說:「軍部那邊有消息。
人形蟲滲透排查有了新進展,發現了一個可能的隱蔽感染鏈,需要我去一趟。下午走,明天回來。」
白無偏過頭看他:「現在就走?」
「下午。」陸傾時重複了一遍,「還有幾個小時。」
白無點了一下頭。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伸手在陸傾時的袖口上輕輕拉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陸傾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看了看白無的臉,目光軟了一瞬。
白黎站在門口,歪著頭看他們兩個。他手裡的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然後他慢慢開口,一字一句地說:「哥……夫,要……走?」
陸傾時蹲下來,和他平視。
白黎的眼睛很亮,很乾淨,像剛擦過的玻璃。
陸傾時看著他,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嗯。去工作。明天回來。」
白黎像是在消化這句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抬起手,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白安早上給他的一顆糖,他還沒捨得吃。他把糖遞向陸傾時,手掌攤開,那顆圓滾滾的糖躺在掌心裡,糖紙在走廊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陸傾時看了那顆糖幾秒,然後接過來,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朝白黎點了一下頭:「謝謝。」
白黎又笑了一下,收回手,重新握住手杖。
下午陸傾時走的時候,白無送他到門口。
兩個人站在玄關,白無靠在門框上,看著陸傾時穿外甲。
陸傾時的動作很快,拉鏈、卡扣、護腕,每一件都裝得利落。
白無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把他領口處沒翻好的一塊布料翻平了。
陸傾時低頭看著他的手,等他把那個小動作做完,才開口:「明天回來。」
「嗯。」白無收回手,插進口袋裡,「你自己注意。」
陸傾時走到門外,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湊近白無,在他的唇上輕啄一口,「再見寶貝」。
然後他轉身走了,沒有去看白無的反應,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白無呆呆地看著陸傾時遠去的背影,手撫上了自己的唇瓣……
屋內白黎正靠坐在床頭,手裡捏著那根手杖的頂端,眼睛盯著窗外的天色。
聽到白無進來的聲音,他轉過頭,目光跟著白無走到床邊。
「哥夫走了?」白黎問。他的發音已經比前兩天清晰了很多,雖然語速還是慢。
「走了。」白無坐到他旁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白黎伸出手,拽住白無的袖口,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明確的意思。
白無沒有掙開,就讓他拽著。
「哥哥。」白黎叫他,聲音裡帶著一種探索的意味,像是在用這個稱呼確認某種關係。
「嗯。」
「我……以前……是什麼樣的?」
白無偏頭看他。
白黎的表情很認真,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沒有焦慮,也沒有急迫,只是很安靜地在問。
白無想了想,回答他:「以前的你,很厲害。會做實驗,會開機甲,會研究別人研究不出來的東西。家裡人都很喜歡你。」
白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和白無的手很像,但他現在只會用手杖和拿勺子。他握了握拳頭,又鬆開,然後問:「現在……呢?」
白無伸手把他拽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掌心。
掌心很乾淨,沒有繭,沒有傷。白無把他的手放回去,說:「現在你在學。學走路,學說話,學吃東西。等這些都學會了,再去學別的。」
白黎點了一下頭。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手杖,低頭看著手杖末端那塊被磨得發亮的金屬包頭。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很輕:「那我……還能……變成……以前……那樣嗎?」
白無看著他。白黎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手杖上。白無沉默了幾秒,說:「你不用變成以前那樣。你可以變成你自己想變成的樣子。」
白黎抬起眼看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慢的、正在形成的思考。他看了白無很久,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把背重新靠回枕頭上,閉上眼。他的呼吸慢慢變勻,手指還攥著手杖的頂端,像是攥著什麼安心。
白無坐在床邊,看著他睡著。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中央星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遠處軍港方向,有運輸艦起降的光點在雲層之間一閃一閃。白無沒有起身,他靠著床邊的椅子,守著白黎的睡眠,等陸傾時明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