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白無和陸傾時一起去了白黎的房間。
白黎躺在維生艙里，身上接著十幾根管線，面容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的五官依舊和白無有七八分像，但線條更柔和一些，像是用同一張圖紙畫出來的另一個版本。
白無站在維生艙前，隔著透明罩看他，心裡湧上一種極複雜的感覺。
他知道白黎是什麼，也知道自己是什麼。
兩個都是複製體，都帶著原版白無的某些東西，但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的修飾序列鬆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白無問。
白夜行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檢測終端：「你走後第三天。我每天監測，鬆動的速度很慢，但一直在持續。主要是抑制型標記的甲基化程度在降低，某些原本被關閉的基因位點開始出現低水平的轉錄活動。如果這個趨勢繼續下去，他可能會有意識反應。」
「意識反應。」白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低頭看著白黎，忽然想起自己剝離控制模塊後醒來的那個瞬間，後頸劇痛，腦子裡卻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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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碰他嗎？」白無問。
白夜行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維生艙側面的一個小型操作口被打開，白無把手伸進去，指尖輕輕碰了碰白黎的手背。
他的皮膚是溫的，有彈性，和活人沒有區別。
白無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極輕地叫了一聲：「白黎。」
維生艙的監測儀上，白黎的腦波出現了一個極小的波動，像平靜水面上被風吹起的一圈漣漪。
白無看見了，白夜行也看見了。陸傾時站在白無身後，把手輕輕搭在他的腰後，沒有出聲。
白無收回手，在操作口邊緣站了好一會兒。
他像是在想什麼，又像只是在感受剛才那一瞬間的波動。
然後他轉頭對白夜行說：「爸，我想用我做實驗時的頻率發射器，在她身上試一次。功率調到最低，只做單次短脈衝。如果他的修飾序列能被頻率干擾鬆動，也許能幫他打開一條縫隙。」
白夜行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白無，目光里有擔憂，但最終說：「你確定你的身體能承受再次接觸那個頻率？」
「我不需要直接接觸。」白無說，「我可以遠程操作，把發射器放在維生艙外面，通過艙壁傳導。阻斷層在，我不會被耦合。」
白夜行和蘇晚詞對視了一眼。
蘇晚詞走過來，看著維生艙里的白黎，又看了看白無。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說：「如果出現任何異常，我會立刻終止實驗。雖然和白黎相處了很久，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礎，但是，你才是我的孩子，我會將你的安危放到第一位。」
白無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實驗在當天下午進行。
白無把頻率發射器固定在維生艙外壁的特定位置，通過便攜終端遠程控制發射參數。
陸傾時站在他身後，一隻手始終按在他後腰上，像在給他某種無聲的支撐。
白安被留在外面，葉林陪著他。
白無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射鍵。
極低頻的脈衝從發射器傳出，透過維生艙壁進入內部。
白黎的身體在脈衝觸及的瞬間微微顫了一下，監測儀上的腦波波動驟然加劇，那些原本低平的波形開始出現更多不規則起伏。
蘇晚詞緊盯著數據，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脈衝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白無關掉發射器時，白黎的腦波已經恢復到了之前的水平，但基線比實驗前高了一截。
那層抑制型修飾序列的甲基化程度在單次脈衝後出現了明顯的下降。
「有效。」白夜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克制的激動，「鬆動程度比過去幾天的自然變化加起來都大。」
白無放下終端，後頸沒有出現灼熱感。
阻斷層起了作用。
他看著維生艙里的白黎，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鬆了一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幫白黎，也許是因為她和他一樣，都是原版白無留下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如果當初院長沒有把激活型序列寫進他的身體，如果他也被抑制型序列壓著，他會不會也像白黎一樣躺在這裡，永遠醒不來。
「再來一次。」白無說。
蘇晚詞按住了他的手腕：「今天一次就夠了。他的身體需要觀察，你也是。明天再看情況。」
白無沒有堅持。
他把終端收起來，最後看了一眼白黎。
她的面容還是那麼安靜，但白無覺得，那張臉上好像多了一點點什麼。
也許是光線的變化，也許只是他的錯覺。
晚上，白無坐在安全屋的陽台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陸傾時從裡面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中央星的夜空很乾淨，能看到幾顆稀疏的星球。
「你說，白黎如果醒了，他還會知道自己是誰嗎？」白無忽然問。
陸傾時偏頭看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白無問的不是字面意思。
白無問的是那個從沒被回答過的悖論——複製體到底算不算原版，記憶到底能不能定義一個人。
「他是白黎。」陸傾時最終說，「就像你是白無。名字和記憶只是起點，最後變成什麼，是你們自己的事。」
白無看著夜空，慢慢喝了一口茶。陸傾時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覆在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上。
兩個人的手指在微涼的夜風裡交疊在一起，誰都沒有再說話。
遠處軍港方向又有戰艦升空，冷白色的尾焰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明亮的軌跡。
邊境的平靜不知道還能持續多久，蟲群的主力還沒有真正露面。
但此刻，白無覺得他至少抓住了一些東西。
陸傾時的手，安全屋裡家人的呼吸，白黎腦波上那條正在緩慢升高的基線。
這些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