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運輸艦上,白無靠在休息艙的窄床上,後頸還遵照著白夜行和蘇晚詞的叮囑,乖乖的貼著一塊新的修復貼。
干擾器的殘餘耦合比預想中持續得更久,蘇晚詞通過遠程通訊叮囑他至少靜養兩天,別再碰任何頻率發射裝置。
白無應了,但心裡清楚,只要戰事還在繼續,靜養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陸傾時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流光已經送回機庫檢修,他身上那套作戰服還沒換下來,左肩的傷在治療儀的作用下已經完全恢復好了。
他正低頭看一份戰報,眉頭微皺著,指尖在光屏上划來划去。
白無側躺著看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把他手裡的光屏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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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傾時抬頭。
「休息。」白無把光屏扣在床邊的小桌上,語氣不重,但沒什麼商量的餘地,「你從昨晚到現在就沒合過眼。戰報又不會跑,你先睡一會兒。」
陸傾時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反駁的話,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上半身趴到床沿上。
他歪著頭,側臉枕著自己的手臂,眼睛半闔著看白無。
這個角度離得很近,白無能看清他眉骨上方那道舊疤痕,還有眼瞼下方因為疲勞而微微泛青的血管。
「你這樣睡不舒服。」白無說。
「還行。」陸傾時閉上眼,「比指揮室那張椅子強。」
白無沒再說話。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落在陸傾時的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按著。
陸傾時的肩膀在他手指下一點一點鬆了下來,呼吸也慢慢變深變勻。
白無看著他的睡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們還在中央星的時候,陸傾時出任務回來也總是這樣,累得倒頭就睡,但手一定要搭在白無身上,像怕他跑了一樣。
運輸艦穿過星門時輕微震動了一下,陸傾時在睡夢中皺了一下眉,但沒有醒。
白無的手指從他後頸移到他耳後,輕輕揉了兩下,陸傾時的眉頭便又舒展開了。
航程將近一天。
白無在陸傾時睡著後自己也閉了一會兒眼,但沒睡沉,每隔一陣就會醒過來確認一下陸傾時的呼吸和體溫。
這已經成了習慣,從舊河巷廢倉庫那晚之後,他就很難在陸傾時不在視線內的時候真正放鬆下來。
抵達中央星時,白安已經在軍港等著了。
他這次沒有像上次那樣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而是直接衝到運輸艦的舷梯下面,在白無剛走下梯子的時候就撲上來抱住了他。
白安長高了一點,頭頂快夠到白無的下巴了,但抱人的力氣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大,勒得白無差點喘不過氣。
「哥。」白安把臉埋在他頸窩裡,聲音悶悶的,「你嚇死我了。葉林哥說你開著機甲衝到蟲群里去了。」
「葉林誇張了。」白無拍了拍他的背,「我沒衝到蟲群里,我是只是衝到了邊緣,那裡方便戰鬥。」
白安抬起頭瞪他,眼眶紅紅的,「我要和你絕交三分鐘!不,一分鐘!你根本不考慮自己的安危!」
他鬆開白無,又轉頭去看陸傾時。
陸傾時站在白無身後半步的位置,正在和葉林低聲說什麼,察覺到白安的目光,偏過頭來朝他點了一下。
「哥夫。」白安叫他,聲音比剛才小了些,「你傷好了沒?」
「好了。」陸傾時走過來,伸手在白安腦袋上按了一下,「你哥給我治的。」
白安「哦」了一聲,又看了白無一眼,見白無沒有否認,才把心放下來。
三個人從軍港往安全屋走,白安走在中間,一手拽著白無的袖子,一手拽著陸傾時的袖口,像怕他們再消失一樣。
安全屋的門一推開,蘇晚詞就站在玄關,手裡還拿著一個檢測儀。
她先看了陸傾時一眼,目光在他左肩停留了片刻,又轉向白無,盯住了他後頸的修復貼。
「進來。」她只說了一個詞。
白無乖乖走進去,坐到沙發上。
蘇晚詞給他做了個快速檢測,確認腺體沒有異常波動,耦合殘餘已經消退,才放心的點了點頭。
她又去看陸傾時的肩部,此時受傷的地方已經完全恢復,表皮泛著淡淡的粉色。
「你們倆,」蘇晚詞把用過的器械收進消毒盒裡,語氣平淡,「一個後頸剛被剝開過又去搞頻率實驗,一個肩傷沒好就帶著機甲沖蟲群。我是不是該給你們一人配一副高密度手銬,把你們鎖在家裡?」
白無和陸傾時同時保持了沉默。
白安在旁邊偷笑了一聲,被蘇晚詞一個眼神掃過去,立刻收住了。
白夜行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壺熱茶。
他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然後坐到白無對面,看著他的兒子——不管是哪個版本的——安安靜靜地捧著茶杯喝了一口。
「白黎那邊有變化。」白夜行說。
白無放下杯子,看向他。
「你走之後我一直在盯他的數據。」白夜行把光屏調出來,「他的腦波活動比之前活躍了一些,雖然還是沒有任何意識反應的跡象,但抑制型的修飾序列似乎出現了一些鬆動。我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可能是你之前那個頻率實驗的某種連帶效應。」
白無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看看他。」
「先休息。」蘇晚詞把光屏從他面前拿走,「明天再去看小黎也行,你今晚好好睡一覺。」
白無沒有反駁。
他確實累了,後頸的傷雖然癒合了,但連續幾天的頻率實驗和機甲戰鬥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他站起來的時候,陸傾時也跟著站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走廊盡頭的房間,房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白安看著關上的門,又看了看蘇晚詞和白夜行,小聲說:「我覺得哥夫現在連一分鐘都不想跟我哥分開了。」
蘇晚詞端起茶杯,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你要是也去蟲群里滾一圈,回來我也讓你跟誰都不分開。」
白安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房間裡,白無坐在床邊,看著陸傾時把外甲一件件脫下來疊好放在椅子上。
他的動作不快,左肩還是有一點僵。
白無看著他把最後那件內襯也脫了,露出後背和肩上那些新舊交疊的痕跡,有幾處是最近添的,還泛著粉紅色。
白無站起來,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沒受傷的那側肩膀上。
「你以後別那樣沖了。」白無說,聲音很輕,嘴唇貼著陸傾時的耳廓,「我看著你被蟲群裹住的時候,心跳都停了。」
陸傾時偏過頭,側臉蹭了蹭他的額角。
他抬起手覆上白無環在他胸口的手臂,掌心貼著白無的手背,安靜了幾秒,才說:「那你以後也別一個人搞那些實驗。我今天在指揮室看到你貼著干擾器坐那兒的時候,心裡也慌。」
白無沒有回嘴。
他把陸傾時抱得更緊了一些,兩個人就這樣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中央星夜色依舊深沉,遠處軍港方向偶爾有起降的燈光划過,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他們。
「睡吧。」白無最終鬆開手,把陸傾時按到床上。
這次他可不用睡摺疊椅,家裡的床完全足夠他們兩個躺下,並且綽綽有餘,他直接從另一側上了床,掀開被子鑽進去。
陸傾時側過身看著他,伸手把他往自己這邊攬了攬。兩個人面對面躺著,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寶寶。」陸傾時叫他。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白黎。」
白無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暖色壁燈下顯得很亮,也很安靜。
他輕輕點了一下頭,往陸傾時懷裡又靠了靠。
陸傾時的手臂環過來,搭在他腰上,力度剛好。
這一夜,中央星沒有戰報。
邊境的蟲群在節點被毀後暫時退回了地裂深處,前線獲得了短暫的喘息。
沒有人知道這段平靜能持續多久,但至少今晚,這間屋子裡的人都安穩的睡著了。
白無的夢裡是一片遼闊的星空。
他駕駛著銀魚,旁邊是陸傾時的流光。
兩架機甲並肩飛行,沒有蟲群,沒有爆炸,也沒有命令。
只是飛著,陪伴著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