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的變化在第二天清晨變得無法忽視。
白夜行像往常一樣六點整走進維生艙房間,準備做今天的第一次監測。
他剛推開門,就站在了原地。
白黎的眼睛是睜開的。
那雙眼白分明、瞳孔極淺的眼睛正對著天花板,一眨不眨,像兩扇被從裡面推開的窗。
他的手指沒有再插著管線的那隻手正搭在維生艙內壁上,指尖貼著透明罩,像在摸什麼夠不到的東西。
白夜行快步走過去,先看了一眼監測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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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波基線比昨天又高了一截,那些不規則起伏的頻率更密集了,幾乎接近清醒狀態下的淺睡眠波形。
他伸手在白黎眼前晃了一下,白黎的眼珠沒有追蹤,但瞳孔對光產生了收縮反應。
白夜行按下通訊器,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急:「晚詞,白無,你們快來。」
蘇晚詞先到,白無緊跟著,陸傾時跟在他身後。
三個人站在維生艙前,看著白黎睜開的眼睛。
白無慢慢蹲下來,和維生艙里的白黎平視。
白黎的目光仍然對著天花板,像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地方。
「白黎。」白無叫了他一聲。
白黎的眼珠動了一下。很慢,但確實在朝聲音來源的方向轉。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了白無臉上,那雙淺色的瞳孔里映出白無的輪廓。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沙啞的氣音,像很久沒用過的樂器被重新吹響。
「……哥……?」
那一個字比昨天更完整,更清晰。
白無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他伸手從操作口探進去,握住白黎的手。
白黎的手指這一次回蜷得比昨天有力得多,五根手指慢慢收攏,扣住了白無的掌心。
「我在。」白無說,聲音有一點不穩,「我在這兒。」
蘇晚詞已經調出了實時監測數據。
白黎的神經活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那些被抑制型序列壓了太久的神經通路像解凍的河道,一條一條重新亮起來。
但蘇晚詞的表情沒有放鬆,反而越來越凝重。她盯著光屏看了很久,低聲說:「他的意識在快速恢復,但有個問題。」
白無轉頭看她。
「他的記憶載體是空白的。」蘇晚詞把數據放大,指著幾段明顯缺失的波形,「他身體裡有原版白無的細胞骨架和基礎生物信息,但沒有寫入完整的記憶副本。他認得你,是因為他體內有與你高度同源的標識序列,就像幼獸憑氣味認親。但他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白無低頭看著白黎。
白黎還在看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極其純粹的、近乎空白的專注。
他在看白無,像在看這個世界第一眼看到的東西。
白無忽然想起自己剛醒來時的感覺。
他記得一切,記得陸傾時,記得白安,記得所有痛苦和溫柔的細節。
可白黎什麼都不記得。
白黎只有一具幾乎相同的身體,和一個剛剛開始運轉的意識。
「他要重新認識所有人。」白無說。
「對。」蘇晚詞點了一下頭,「從頭開始。」
陸傾時站在白無身後,看著白黎抓著白無手的那個畫面,忽然開口:「他認得你。這就夠了。其他的,慢慢來。」
白無沒有鬆手。
他就那樣蹲在維生艙旁邊,讓白黎握著他的手。
白黎的目光慢慢從他臉上移開,轉向陸傾時,又轉向蘇晚詞。
每看一個人,他的嘴唇就微微動一下,像在努力把那些面孔和某種還在形成中的認知對上號。
他的表情是茫然的,但茫然的底下有一層極安靜的、近乎信任的東西。
因為白無在這裡,因為白無握著他的手,所以他覺得安全。
白安被白夜行叫進來的時候,站在門口不敢動。
他看著維生艙里那個和自己哥哥長得極像的人睜著眼看自己,感覺像在做夢。
白黎的目光落在白安臉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吐出一個極輕的、斷斷續續的音節:「……安……」
白安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他衝到維生艙旁邊,把手伸進另一個操作口,握住了白黎的另一隻手。
白黎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慢慢安靜下來。
蘇晚詞把白夜行拉到一邊,低聲討論下一步方案。
白黎的意識既然已經成功喚醒,接下來就需要穩定的維持和逐步引導。
維生艙不能長期使用,需要過渡到普通病房,讓他慢慢適應外部環境。
白夜行點頭,開始聯絡醫療中心的設備轉運。
白無蹲在維生艙旁邊,一直沒有換姿勢。
他的腿已經蹲麻了,但他沒動。
白黎握著他的手,眼睛慢慢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又回到他臉上。
那種目光讓白無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想起他從院長的玻璃桶里被陸傾時抱出來的那個瞬間。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記得,只有身體裡殘存的一點本能告訴他:面前這個人可以信任。
「你想出來嗎?」白無問。
白黎看著他,像是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又像是在感受他聲音里的語調。
他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點,像是回答。
白無抬頭看向蘇晚詞:「媽,他今天能出維生艙嗎?」
蘇晚詞走過來,重新看了一眼數據,又看了看白黎的狀態。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可以嘗試。但不能急,要一步一步來。先讓他坐起來,適應重力,再慢慢下地。整個過程需要有人全程扶著。」
白無點頭。他和白夜行一起操作維生艙的釋放程序,將那些管線一根一根從白黎身上拆下來。
每拆一根,白黎的身體就輕微地顫一下,但沒有出現任何異常反應。
最後一根管線摘掉後,白黎在維生艙里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動脖子,像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可以自由活動。
白無伸出手,從側面扶住他的肩膀,幫他慢慢坐起來。
白黎坐直的那一瞬間,整個人晃了一下,像一株剛破土的幼苗被風吹了一下。
白無立刻扶穩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白黎的頭歪過來,抵在白無的肩窩裡,呼吸急促而淺,但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但白無看見了。
陸傾時也看見了。白安在另一邊攥著白黎的手,又哭又笑地喊:「哥,你看他笑了!」
白無低頭看著白黎靠在自己肩上的側臉。
他的面容和原版白無那麼像,可此刻的神情完全是嶄新的,像一張剛鋪開的紙。
白無不知道現如今的白黎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他以前的記憶也隨著院長那次的強力介入而消失。
但至少現在,這個剛剛醒來的人靠在他肩上,呼吸溫熱,手指抓著他的衣襟,像在找一個可以停靠的地方。
「慢慢來。」白無低聲說,像是在對白黎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陸傾時走過來,把手放在白無的後背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讓白無和白黎有一個可以依靠的支撐。
窗外,中央星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白黎半睜著眼,看著那道光,瞳孔里映出暖色的光斑。
他抬起手,像是想去夠那道落在白無肩上的光。
白無握住他的手,把它輕輕按回自己胸口。
「以後有的是時間看。」白無說,「不要著急。」
白黎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眼睛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