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基地外面已經響起了第一輪炮火準備的聲音。
白無比陸傾時先醒。
他側躺著沒動,後頸能感覺到陸傾時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上面,又熱又均勻。
陸傾時的手臂還搭在他腰上,比起昨晚已經沒那麼緊了,但五指仍然固執地扣著他側腰的衣料。
白無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手背上有幾道新添的細碎擦痕,指節上結了薄薄的痂,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磨得圓鈍。
他在心裡默默數了數兩人上次這樣安靜地靠在一起是什麼時候,數著數著發現根本數不清。
這些日子以來,每一天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跑,能這樣停下來的時候太少了。
白無輕輕把陸傾時的手臂從腰上拿開,動作極慢,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他剛坐起來,背後就傳來一聲含混的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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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傾時翻了個身,眼睛沒睜開,手卻準確地抓住了白無的衣角。
「去哪兒。」他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沙啞低沉,像從胸腔深處磨出來的。
「天亮了,該幹活了。」白無偏過頭看他,「你可以再睡十分鐘。」
陸傾時沒鬆手,也沒睜眼,就那麼拽著白無的衣角躺了一會兒,才慢慢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晨光從指揮室頂棚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映出眼下那片青黑。
他盯著白無看了兩秒,像是確認昨晚的事不是夢,然後鬆開手,撐著沒受傷的那側肩膀坐起來。
「我不睡了。」他說,「你那個干擾器,在突襲開始前要裝到指揮艦的中控台上,才能覆蓋最大範圍。走,我帶你去。」
白無看著他利落地起身去穿外甲,動作比昨晚利索了不少,左肩的活動幅度也明顯大了。
白無沒說話,只是把治療儀收好,跟在他身後出了指揮室。
第三艦隊的主艦已經在軌道上待命。
白無跟著陸傾時從基地通道進入主艦機庫時,正趕上艦隊做最後的戰前檢查。
機庫里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一寸金屬都泛著寒光。
能量彈藥的運輸車往來穿梭,地勤人員跑前跑後,擴音器里不斷傳出倒計時的提示。
白無掃了一眼機庫盡頭的艦載機甲區,幾十台制式機甲整整齊齊地列在那裡,漆著帝國軍部的深灰塗裝。
「你就待在這裡好嗎?我還需要用一下你的流光,我的機甲損毀過於嚴重,現在還沒有修復。」陸傾時看著白無。
白無從空間鈕里釋放出自己走之前帶上的機甲。
機甲落地的瞬間,機庫里的幾個地勤都偏頭看了一眼。
那是白無自己設計的,比制式機甲略窄略薄,通體銀灰色,線條流暢得像一尾被拉長的魚。
武器的掛載點不在肩部,而在雙臂外側,收束時幾乎看不出端倪。
陸傾時也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嘴角動了動:「這個機甲真不錯。」
「流光你還熟悉些,你接著用就行,我用這個。」
「好,待會兒讓它出來跟你打個招呼。」陸傾時說這話時腳步沒停,帶著白無穿過機庫側面的內部通道,來到主艦中控室。
中控室比指揮室大了好幾倍,四面都是全息屏幕,將方圓數個星區的實時態勢投射得清清楚楚。
正中央的戰術台上方懸浮著整個邊境戰場的縮略模型,蟲群的黑紅色光點像腐爛的血液一樣在西南星區蔓延。
幾名高級軍官看到陸傾時進來,紛紛從各自的崗位上站直了。
「裝好了?」陸傾時問。
「干擾器已接入中控台第三頻段。」一名技術官回答,「覆蓋範圍大約兩萬標準單位,持續時間約十五分鐘。如果效果良好,後續可以增加發射功率。」
陸傾時點了下頭,轉頭看了白無一眼。
白無已經走到中控台邊緣,把圓盤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晶片都在正常狀態。
他直起身,對陸傾時說:「你打算怎麼打?」
陸傾時走到戰術台前,伸手在全息模型上劃出一條弧線。
那條線從第三艦隊的當前位置切入蟲群側翼,繞過兩個最密集的蟲群聚集區,直指後方一個被標註為紅色的高能量信號源。
「蟲群後方有一個指揮節點。」陸傾時說,「人形蟲的協同信號都從這裡向外輻射。我們之前的探測一直沒有確認它的精確位置,但昨晚葉林從殘骸裡帶回來的數據幫了大忙。這個節點就是它們在偽裝狀態下互相聯絡的樞紐。打掉它,蟲群和人形蟲之間的協同就會斷掉,到時候它們只能各自為戰。」
白無看著那條弧線,眉頭微皺:「這條路線要從兩個密集蟲群之間穿過。正面突襲的艦隊能吸引多少注意力?」
「第三艦隊主力從正面壓上,吸引蟲群大部分兵力。你和我帶一支突擊編隊從側翼切入,直插節點。」陸傾時看著他,「你的新機甲看起來是速度型機甲,能跟上流光的節奏。」
白無偏了一下頭,眼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雖然流光是我的得意之作,但這台機甲也不差的好嗎。」
「那肯定。」陸傾時自然十分捧場,轉頭對軍官們下達命令,「第三艦隊主力十分鐘後進入衝鋒陣型。突擊編隊由第一機甲中隊和流光、銀魚兩機組成,我親自帶隊。」
「銀魚?」白無挑眉。
陸傾時朝他的機甲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我取的。你那個設計,像一條銀色的魚。」
白無沒有反駁。
他轉身走向機庫,步伐輕快了幾分。
陸傾時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進入機甲區。
白無登上自己的備用機甲,哦不,銀魚時,透過駕駛艙的屏幕看到陸傾時已經坐進了流光。
流光的深灰色機身重新塗裝過,左肩位置有一道新的修補痕跡,但整體狀態很好,像一頭休整完畢的猛獸,安靜地伏在機位上等待喚醒。
「能聽見我的聲音嗎?」通訊頻道里傳來陸傾時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層被機甲內環境放大的低沉。
「可以。」白無回答。
他啟動銀魚,駕駛艙內的光屏一一點亮,引擎發出極平穩的嗡鳴。
他活動了一下機甲的肩部和手腕,感覺如同自己身體的延伸。
銀魚的靈敏度比制式機甲高出一截,這是他花了將近三年時間反覆調試的結果。
「出發。」陸傾時下令。
突擊編隊從主艦側翼彈射而出,像一把被甩開的飛刀。
機庫的強光在身後迅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深空無垠的黑暗。
白無緊跟在流光右側,編隊其他機甲在他們身後展開成楔形。
前方,第三艦隊主力已經與蟲群接火,能量束在遙遠的前方炸開一片片刺目的白光,像有人在星空中點燃了一條燃燒的河。
陸傾時帶著編隊從戰場邊緣斜切過去,避開正面交火最密集的區域,貼著隕石帶的陰影向蟲群後方穿插。
白無駕駛銀魚緊隨其後,時不時掃一眼四周的態勢。
蟲群的注意力確實被正面主力吸引了大半,但側翼仍有零星的巡邏蟲群在游弋。
他們繞開了兩波,直到第三波時,一隻體型較大的偵察蟲發現了他們。
流光率先開火。
一束高能粒子流精準命中偵察蟲的核心,將它直接蒸發成一團膨脹的等離子體。
但那隻偵察蟲在死前發出了信號。
通訊頻道里傳來陸傾時冷靜的聲音:「加速,它們知道我們來了。」
編隊驟然提速。
銀魚的引擎發出一聲被推到極限的尖銳嗡鳴,白無的身體被慣性牢牢壓在座椅上。
他能看見流光的尾焰在前方拉出一道明亮的軌跡,像一顆在黑暗中燃燒的釘子。
蟲群開始從側方聚攏,像被某種統一的指令召喚,朝他們包圍過來。
「干擾器,準備。」陸傾時的聲音響在所有人的頻道里。
白無在中控台上設好頻率,手指懸在發射鍵上方。
蟲群越來越近,黑壓壓一片,像一面從黑暗中翻卷過來的活牆。
流光在前面連續開火,炸開一個缺口。
白無抓住那個瞬間,按下了發射鍵。
一圈肉眼不可見的波以銀魚為中心猛地向外擴散,越過流光,越過編隊,吞沒了前方整片蟲群。
所有正在衝鋒的人形蟲同時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異變,它們的表皮從邊緣開始潰爛,像被強酸腐蝕。
偽裝成人類的外殼一塊塊剝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蟲殼,許多蟲族在失去偽裝後動作驟然變得遲緩,像被抽掉了某種支撐它們行動的東西。
「有效!」編隊裡有人喊了一聲。
白無沒有鬆懈。
他的後頸傳來一陣熟悉的灼熱,那是干擾器工作時與他的腺體產生的微弱耦合。
阻斷層在起作用,把絕大部分耦合擋在了外面,但仍有極細微的殘餘滲透進來,像一根針從後頸輕輕划過。
他咬著牙,把注意力集中在機甲控制上。
「節點就在前面。」陸傾時的聲音傳來,「編隊掩護,我和白無突進。」
流光和銀魚同時脫離編隊,朝最後一層蟲群防線衝去。
白無跟在流光身後,從它撕開的缺口裡殺入蟲群核心。
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懸浮在虛空中的暗紅色球體,表面布滿跳動的脈絡狀紋路,無數極細的紅色光絲從球體上向外延伸,連接著周圍所有蟲族。
那就是節點。
流光率先開火。能量束擊中球體表面,炸開一片暗紅色的光暈,但球體沒有破裂。
白無緊跟著發射了一輪齊射,銀魚雙臂外側的武器同時彈出,兩束能量流精準地打在流光剛才的落點上。
球體表面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紋。
蟲群瘋了。
所有殘餘的蟲族同時朝他們撲來,不再有陣型,不再有協同,像一群失去蜂后的蜂群,只剩下最原始的攻擊本能。
流光的機身被幾隻蟲族同時撞上,劇烈震動。
白無看見陸傾時的機甲被蟲群裹住,火光從蟲殼的縫隙里不斷閃出。
「阿時!」白無在頻道里喊了一聲。
「沒事!」陸傾時的聲音從雜音里傳出來,「繼續打!打碎它!」
白無不再猶豫。他把銀魚的所有能量都集中到雙臂武器上,推進器全開,朝著那道裂紋直衝過去。
機甲撞進裂紋的瞬間,整個球體像一顆被捏碎的心臟,從內部爆發出刺目的紅光。衝擊波將周圍所有蟲族炸開,也把銀魚和流光同時掀飛出去。
白無在駕駛艙里被震得眼前發黑。
他穩住機甲,透過屏幕尋找流光。
流光的機體翻滾了兩圈後重新穩住了姿態,深灰色的外殼上多了好幾道焦痕,但整體結構還在。
通訊頻道里傳來陸傾時有些沙啞卻帶著笑意的聲音:「打碎了。」
白無靠在座椅上,後頸的灼熱慢慢退去。
他看著前方那片正在崩解的暗紅色光碎,像一場在真空中燃燒的煙花。
蟲群在節點碎裂後徹底失去了協同,像一群沒頭蒼蠅般四散奔逃,被隨後趕到的第三艦隊主力一一剿滅。
「結束了?」白無問。
「這一波結束了。」陸傾時回答。流光的機身緩緩靠向銀魚,兩隻機甲在虛空中並肩而立,像兩個剛從風暴里走出來的人。
白無打開駕駛艙的通訊畫面,看到陸傾時的臉出現在屏幕里。
他的額角有一道擦傷,血還沒擦,但眼睛亮得驚人。
他看著白無,嘴唇動了動,聲音透過頻道傳來,有些失真,卻每一個字都清晰:
「回家。」
白無看著他,慢慢笑了一下。
他知道後面還有硬仗要打,邊境的蟲群不會因為一個節點被毀就徹底潰散。
但此刻,在這片剛剛安靜下來的星空里,他的機甲和陸傾時的機甲並排懸著,像兩個終於能喘口氣的人。
「回家。」白無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