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相見

  白無收到陸傾時回復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通訊器亮了一下,白無拿起來,看到屏幕上只有短短兩行字:「我沒事,前線戰事差不多了,我馬上就能回去了,在家等我。」

  白無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通訊器遞給正在旁邊啃乾糧的白安,說:「你哥夫前線戰事差不多了,怎麼可能。」

  白安嘴裡塞著半塊壓縮餅乾,含糊不清地問:「我也覺得不可能,現在總感覺要進入白熱化的階段了。」

  白無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蘇晚詞的設備台旁邊。

  蘇晚詞已經完成了阻斷層的設計,正在做最後的調試。

  她把一個比之前略大一圈的金屬圓盤交給白無,圓盤邊緣有六枚幽藍色的晶片,中心嵌著一層極薄的生物隔絕膜。

  「發射頻率由你控制,但阻斷層會自動隔離操作者與發射源之間的腺體耦合通道。」蘇晚詞說,把使用說明簡單講了一遍,最後看了白無一眼,「你打算親自送過去?」

  「嗯。」白無把圓盤收好,開始收拾自己的空間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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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動作很快,把干擾器、幾組備用晶片、便攜檢測儀一樣一樣塞進空間鈕里。

  還去自己的實驗室拿了一個自己備用的機甲。

  沒辦法,他也想用流光,但是流光還在路陸傾時的手上,他現在拿的機甲也不次於流光,是他自己研究的,是可以比肩流光的存在。

  白安跟在他後面,嘴裡還叼著半塊餅乾,急急忙忙地喊:「哥你等等我,我也去!」

  「你留下。」白無頭也不回。

  「為什麼!」

  白無停下手裡的動作,回頭看了白安一眼。

  白安的表情又急又委屈,像只被丟下的幼獸。

  白無走過去,伸手把他嘴角的餅乾渣擦掉,聲音放輕了:「爸媽在這裡需要你。而且你去前線,你哥夫還要分心照顧你。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白安抿著嘴,眼圈有點紅,但最終還是點了一下頭。

  白無走之前去看了白黎。

  他躺在安全屋最裡面的房間裡,身上接滿了維生管線,面容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

  白無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伸手幫她理了理額角的碎發。

  然後他轉身離開,把門輕輕帶上。

  葉林親自開了一艘小型穿梭艇送白無去邊境。

  航程將近一天,白無大部分時間都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葉林偶爾從駕駛位回頭看他,見他眉間一直微微皺著,後頸的修復貼換了一張新的,邊緣露出淡粉色的癒合痕跡。

  葉林好幾次欲言又止,但最終都沒有過多打擾他。

  穿梭艇抵達邊境艦隊的旗艦時,已經是深夜。

  陸傾時不在艦上,他在前線的一處臨時基地指揮地面部隊清掃殘餘蟲群。

  白無讓葉林把穿梭艇直接降落在基地外圍,自己拎著包下了艇。

  基地建在一處被蟲群反覆衝擊過的舊哨站殘骸下方,大半結構已經半埋在地下。

  白無沿著通道往裡走,空氣里混著消毒水和金屬焦味。

  通道盡頭是一間用隔板搭成的簡易指揮室,燈亮著,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白無推開門。

  陸傾時站在戰術台前,正低頭看著一張全息地圖。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作戰內襯,左肩的護甲摘了,繃帶露在外面,有幾處已經滲出了新鮮的血。

  他的臉色比視頻里看到的更差,顴骨突出,眼底發青。

  白無進門的時候,他正抬手去夠戰術台另一側的水杯,動作牽動了肩傷,整個人僵了一下。

  然後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似的抬起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白無。

  戰術台旁邊的幾個參謀還在說話,陸傾時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盯著白無,目光從那張臉移到白無手裡的包,再移回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好半晌,他想起來了屋內的其他人,出聲讓會議暫停,將其他人趕了出去。

  其餘的人都一臉八卦地看著他們,嘀嘀咕咕的出去。

  等到其他人出去後,白無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

  陸傾時低頭看著他,聲音啞得厲害:「我應該和你說不要來的。」

  「你說的話我什麼時候聽過?」白無說。

  陸傾時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比之前視頻里的每一次都真實,眼角有細微的紋路,眼底的疲憊里浮出一層極淡的光。

  他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碰了碰白無的臉。

  他的指尖很涼,帶著薄繭,從白無的顴骨滑到下頜,像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真的。

  「你瘦了。」陸傾時說。

  白無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你也是,瘦得很難看,等回家我一定要給你餵回去。」

  陸傾時又笑了一下。

  戰術台上的全息地圖還在無聲地旋轉,跳動著零星的光標。

  陸傾時把白無拉近了一點,額頭抵在他的肩上,整個人像卸下了什麼極重的東西,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我好累好累好累……真的。」

  白無伸手環住他的背,手指輕輕按在他後腰上。

  他能感覺到陸傾時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幅度很小,像是壓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從骨頭縫裡滲了出來。

  白無偏過頭,把臉貼在他的鬢角,低聲說:「我來了,干擾器做好了,剩下的可以交給我。」

  陸傾時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白無抱得更緊了一些,左肩的傷被牽動也顧不上。

  白無感覺到他呼出來的氣息一下一下撲在自己頸側,又熱又重。過了一會兒,陸傾時才開口,聲音悶悶地傳過來:「你後頸的傷好了嗎?」

  「好了。」

  「騙人。」

  白無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真的好了,不信你摸。」

  陸傾時沒有摸。

  他偏過頭,把嘴唇貼在白無的耳廓上,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什麼。

  白無沒聽清,但感覺那句話像一粒火星落進了他胸口,燙得他整個人都軟了一瞬。

  「再說一遍。」白無說。

  「不說了。」陸傾時鬆開他,退後半步,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恢復了幾分平時那種冷靜,「干擾器呢?」

  「先不管那個,你的傷怎麼回事,怎麼還沒有治好?」

  「不是什麼大事,很快就好了。」陸傾時縮了縮肩膀,想把傷藏起來,卻因為這個動作牽扯到了傷口,疼的他皺了一下眉毛。

  白無從自己的空間鈕里取出便攜治療儀,開始上手扒陸傾時的衣服,門在參謀們出去時已經被帶上,根本不用擔心。

  「小傷這麼長時間不好,軍隊的治療儀都是擺設嗎?」

  「這不是病號太多了,我不想占用醫療資源,這點傷,等它自己好就行。」

  白無的動作顯然不答應。

  陸傾時最終拗不過白無,只得接受他的治療。

  治療結束後,白無警告了一番陸傾時,才從包里取出圓盤,把蘇晚詞交代的使用方式給陸傾時講了一遍。

  陸傾時聽完,點了一下頭,說:「明天第三艦隊有一輪正面突襲,蟲群里混了不少偽裝者。如果你那東西管用,能省很多事。」

  「那就明天。」白無把圓盤收好,看著陸傾時,「今晚你好好休息。」

  陸傾時想說不用,被白無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白無把他按在指揮室角落的行軍床上,自己去旁邊收拾了一張摺疊椅,靠在牆邊坐下來。

  陸傾時看著他把包當枕頭,蜷在椅子上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過來。」

  白無抬眼看他。

  陸傾時往旁邊挪了挪,拍了一下身側那點窄得可憐的空位:「擠得下。」

  白無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過去,在行軍床邊上側身躺下。

  陸傾時從背後環住他,手臂搭在他腰上,額頭抵著他的後頸。

  兩個人擠在一張窄床上,誰都沒再說話。

  外面基地通道里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匆匆。

  遠處有蟲群衝擊防線時傳來的悶響,像地底深處的雷。

  但在這間窄小的指揮室里,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白無閉著眼,感覺到陸傾時的呼吸一點一點慢下來,最後變得綿長而均勻。

  他自己也慢慢鬆了肩膀。

  後頸的修復貼下面,腺體跳得很輕很穩。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們共同的居所里,陸傾時也是這樣從背後抱著他,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落在他後頸。

  那時候他總嫌擠,現在卻覺得這張窄床剛剛好。

  白無沒有回頭,只是把陸傾時的手從腰上拿起來,送到唇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又放回去。

  陸傾時在睡夢中含糊地哼了一聲,把他抱得更緊了。

  白無閉上眼。

  明天還有仗要打。

  但今晚,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